郁夜觉得自己有可能是中了邪,也可能是无聊透顶,才做出这些事来。
不知哪家的报更鸡扯开嗓子叫了几声,一夜黑甜无梦的陈无宁,足足睡了五个时辰才醒。他迷茫地睁开眼睛,打算去后厨烧点热水。
刚踱步到门外,就看见院裏倒着一圈人。
宿林从姜叶上起身,掸了掸身上泥土,直直朝他看去。
庄笙靠着树桿睡得东倒西歪。
郁夜的道童被开门声惊醒,正揉着双眼。他自己则披了薄毯,席地睡于连廊下,想必不怎么舒服的,正在翻身。
尘土沾上他的衣角,一团泥渍钻入陈无宁的眼裏,竟感到浑身不快,好像沾在自己身上似的。
陈无宁再次被打败了,像是师父对着两个徒弟的无奈模样一般,嘆了口绵长的气。
不多时,五人聚于小院石桌,商量如何分配房间。
乌雪泥毕竟才几岁,只能算半个人,被陈无宁塞了本书,逼着在旁边早读,不然不给饭吃。她背书背得头昏脑涨,大有要撅过去的架势。
宿林有着绝佳茶艺,也不知从哪裏搞来了一套茶具,正安静地为大家斟茶,并不掺和今日的头等大事。
郁夜拿起一家之主的气势,看向陈无宁道:“我与你一间房,飞絮,哦,就是我的侍从,可以照顾乌雪泥,正好一间。剩下的就给这俩人吧。”
庄笙对这个安排相当满意,连带看郁夜都顺眼了些,端起茶盏,心满意足地喝了几口。
陈无宁抗议道:“飞絮如何能照顾雪泥?还是我与她一间,你和你侍丛一间更合适。”
郁夜义正严辞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行,飞絮是女子,男女有别的道理不懂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飞絮看去。
飞絮一向沈默寡言,领命办事从不多嘴。她自小长在郁家,是郁夜的贴身道童,为方便行事,到人间后便一直女扮男装。
她被大家质询的目光看得有些脸红,只好摘了簪子,长发瀑布似的倾泻下来,以证明自己确实是个女子。
郁夜大胜,房间就此分了下来。陈无宁一想到要与这人朝夕相处共处一室,一股邪火蹿上心头。他收拾不了郁少爷,只好将火转向无辜的小师妹,斥道:“乌雪泥,你背到哪来了!”
乌雪泥眼泪汪汪的抬起头:“师兄,你不舒服朝郁哥哥发火就是,凶我做什么。”
郁夜听到这话,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火上浇油地对陈无宁道:“温柔些么,今后我们可要‘同床共枕’的。”
陈无宁的脑仁儿疼了起来,朝宿林那边看了一眼,想从他身上找出点同病相怜。
宿林看起来则不以为意,陈无宁心裏咯噔一下,莫非……
他确实想多了,宿林真的不需要房间。他两袖清风,无牵无挂,夜裏从不在分配给他和庄笙的房间留宿,眨眼便不见了踪迹。他一般去鲸山上,找个草丛或者巨树睡下,第二日清早再回来。
才住下的头几日,庄苼说不出的欢喜,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宿林上床睡觉。次日迷迷糊糊地醒来,总是发觉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很摸不着头脑。
陈无宁就不一样了,他戒心甚重,“同床共枕”第一夜,便拿了只碗装满清水,放在床铺中间,要是这位少爷敢越界,就用无阻结果此人!
他早早在裏侧躺下,闭眼装睡。郁夜洗漱好回来,站在床边,盯着那碗水,憋笑憋得肚子发疼。
陈无宁见人都走到床边了,还迟迟不上来,忍不住半睁开眼偷瞄过去,只见郁夜乐得前仰后合,还尽力不发出一丝声音惊扰他。
陈无宁装不下去了,坐起身道:“你乐什么?”
“哈哈,怎么回事?”郁夜一指那碗水,捂着肚子狂笑起来。
他笑得太过放肆,陈无宁不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提防你行什么不轨?”
又觉得自已一时昏了头,这番举动确实过了,他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此刻却像个谨防被登徒子调戏的小姑娘一样,脸上瞬间挂不住了。
郁夜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翻身上床道:“我说陈无宁,你一天脑袋裏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甩掉你。”
“用一碗清水来甩?”
郁夜放声大笑,陈无宁恼羞成怒,拉起被子盖住脸,闷闷地道:“再笑就滚出去!”
好在郁少爷的睡相还算老实,笑够了没多久便困了。陈无宁听旁边发出了浅浅的呼吸声,一颗心终于落回肚裏。
次日醒来,床中央那碗水一滴未洒,郁夜端端正正的睡在外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纤长的睫毛细密颤动,在眼睑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正是少年人该有的美好模样。
不知不觉间,陈无宁看了许久,直到郁夜终于睡饱了,缓缓睁开眼睛。
他这才觉着不妥,赶紧收回心神,挪开视线。
郁夜还在晨起的迷糊中,不知今夕何夕,完全忘了那碗水的事,四肢长长一舒展,似撒娇般侧身朝陈无宁扑去!
陈无宁吓了一大跳,正要跳脚,一股湿意顺着床单浸开,郁少爷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放开他跳下床,睡袍都湿透了。
他看着自己干的好事,有点心虚。好在陈无宁此刻也正心虚,没有发作他。
郁夜毫不避讳,拿出仙门常用的干坤袋,从裏头捡出几件衣裳,欲在陈无宁面前就地换装。陈无宁受不了这刺激,赶紧起身,抢在他之前穿戴好,跑出屋去。
飞絮仍是作男子打扮,将煮好的早饭放在小院石桌上了。郁夜爱吃山菌,她一大早便出去买了,在后厨熬上一锅香茹虾泥粥,众人都跟着沾了光,喝得心满意足。
早饭过后,各自安排。
晨间时光对乌雪泥来讲相当痛苦,顶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背那该死的四书五经!背不下去了,就按着临帖练字。陈无宁给她排好了每日课程,完不成不准出门玩,不准吃饭!
她觉得师兄简直是人间恶魔!
郁夜觉得乌雪泥背书的样子太滑稽,他还没见过这么笨的小姑娘,有些好为人师来。只要乌雪泥练好一个字,就十分不走心的夸上几句,有时还讲几个话本看来的逗趣小故事。
庄笙在宿林的身旁喋喋不休:“哥,同我出去玩嘛,待在院裏又没事做。”
宿林干脆利落地道:“滚”。
陈无宁根本数不清他对庄笙说过多少次滚了,可庄笙的脸皮厚如城墻,任他如何怒骂还乐在其中,完全一幅受虐狂的模样。
他摇摇头,打算上街采购。心心念念的书房给了别人,好在自己住的房间也够宽敞,还是决定在屋裏支张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