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包先生了。”陈无宁道谢。
包先生的善举并不足以让困得不行的陈无宁行周全的待客之道,见没其它事了,他淡淡地道:“我会将告示转交给他几个,这快中午了,先生是要留下来吃饭么?”
是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逐客之意,好在包先生乃正经生意人,养气功夫颇足,回了句不打扰,便转身离去。
关于长风院的这点疑惑只在陈无宁的脑子裏过了一瞬,便又觉得想这些做什么,要不是睡眠不足脑子糊涂,也不会多嘴多舌地去问。
说起来,陈无宁极其自律,不必人催也会看书,又有钻研劲儿,若非已斩断尘缘,说不定他还真的会赶赴科考,走上仕途。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是个入朝为官的好苗子,可命运的轮.盘只有一个指针,自踏出凡尘走向仙门,此身早已改天换地,凡尘俗事,终究与他无关了。
不过,人间有人间的动荡与不安,大道也有大道的责任与重担。不论是在凡尘裏追逐封侯拜相,或是在求仙问道的路上千万年求索,凭借他骨子裏的凛冽与执拗,陈无宁都不想,也不会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
郁夜一觉睡至黄昏,被天光哄打着逐出梦境。这段时日以来,他不知不觉习惯了身边人的清浅呼吸,抬手摸了摸,没摸到人,迷茫地睁开双眼,见陈无宁端坐于桌案,做着每日的符咒功课。
从窗户透来的最后一丝光线渐隐下去,郁夜觉得自己有些虚弱,像行走在这个世界最孤寂的地方,春华秋实的美好与破土而出的生命力,从不属于他。
他心裏忽然生起某种特殊的感觉,想要抓住这世上的什么。不过他还来不及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顿悟,门便从外面打开了,庄笙像个横冲直撞的螃蟹一样闯了进来。
骤然被打断功课,陈无宁十分没好气地道:“家裏大人没教过你礼数吗?”
在庄笙眼裏,礼数是什么,那玩意儿能下饭吗?可他眼下却顾不得与陈无宁干嘴仗,焦急地道:“宿林哥不见了!”
屋裏两人难得默契,心道不见了更好。陈无宁本身就是被莫名其妙赖上的苦主,看起来快要摆脱其中一个了,买一赠一,兴许还能附带着再甩开一个,何乐而不为?
郁夜却因为一直摸不透宿林的深浅,一度把他当成不怀好意之人,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儿,但就是看此人十分不爽。
陈无宁:“他不见了你就去找,来我这裏做什么?”
庄笙气急败坏地大吼道:“我要找得着还来问你?说不定就是你搞的鬼,说,是不是你把宿林哥藏起来了!”
一口黑锅扣在陈无宁的脑袋上,他愤怒地站起身,瞧着面前不可理喻的少年,气得一度词穷。
这时,一边的郁夜突然插话:“先别急,说说怎么回事。”
郁夜平时也看不惯庄笙,他那作派像被狐貍精勾了魂儿的色坯似的,再白痴也没有了,任谁也瞧不上。
不料此时,他为了喜欢的人,竟放下尊严,毫不在意一脸失态的熊样儿,红着眼圈,跑来向臆想中的“情敌”求助。
庄笙就那么站在门口,因为担心宿林的安危有些颤抖,好似瑟瑟秋风扫在他的身上,显得孤影寥落。郁夜看着他,觉得平日裏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郞不见了,只余下个一碰就碎的琉璃人。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在人生中都秉承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可自从认识庄笙的那天起,他就身体力行地为众人诠释了什么叫做百折不挠的情义。
庄笙拖着脚步,走到桌前坐下,许是方才将焦急发作完了,此刻只落下一身颓然的灰,焉焉地道:“宿林哥时常不见踪影,我知道他喜静,嫌我吵闹,便只当他偶尔的失踪是去散心。可这次不一样,我都三天没见到他了!”
郁夜耐着性子问:“宿林平时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庄苼:“除了门口的茶摊,不知道他还会去哪儿。”
郁夜想了想,道:“或许是亲朋好友来找他了。”
庄笙的眼神飘忽起来,像沈浸在回忆裏,低低地道:“宿林哥哪来的亲戚朋友,我在钟灵镇遇见他后,便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从未见他接触过什么人。”
说到这裏,庄笙突然想起与陈无宁初见那天的情景,从来冷淡的宿林毫无征兆地鬼迷了心窍,铁了心要跟他走。
庄笙的五臟六腑搅起风暴似的酸,恶狠狠地瞪了陈无宁一眼:“白天他卖茶,晚上就往小镇南边的山裏走去。”
郁夜更疑惑了:“他住在山裏?”
庄苼:“嗯。好几次夜裏,我偷偷跟着他往山上走,想知道他家在何处,可是通常没跟一会儿,人就不见了。有一回白天,我也去山上看过,并无人家。”
这时,一直沈默的陈无宁总算开了口,幽幽地道:“宿林应该不是人。”
郁夜听懂了这话,可庄笙这豆腐脑反应不过来,“腾”地站起身来,几欲咬人地道:“你才不是人!”
陈无宁并不想同他一般见识,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宿林或许不是凡人。若说他是仙门修士,可我们这年纪,还没听说过谁能辟谷,你可曾见他吃过一口饭?”
闻言,庄苼原地崩溃了。
郁夜接着陈无宁的话分析道:“不是凡人,又不是修士,那么,他只能是精怪,或者鬼怪了。”
此言一出,三人都楞住了。郁夜将自己说出一身倒毛汗,蹭蹭脚步,挪到陈无宁身边,想寻个活人的体温缓解这股子惊悚。
陈无宁却琢磨起一些事来。
若宿林是精怪,那他的本体是什么?通过之前对榕的片面认知,草木修出的精灵都不能离开本体,一旦离开,便会时刻惶恐不安,若有人趁机毁掉本体,那精怪也会跟着一并消散。
若宿林是鬼,陈无宁自觉活了十几年,还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理当不会被鬼缠身。不过这也说不好,他自出生起就厄运不断,若不知不觉间引来几只鬼,好像也说得通。
他还没揣度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庄笙却再也坐不住了,天知道这几句话给他捅了多大个窟窿眼儿,他一刻也等不了,夺门而出。
郁夜与陈无宁对视一眼,这一眼,都将对方心底的想法露了个明白。
作为修士,于正道上,不能眼看这么危险的“东西”在凡尘游荡。于情义裏,好歹也有同行一路,同住一院的露水情缘,不可能放任不管。
陈无宁道:“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