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轮换,不知不觉已入深秋。蓝雾树的叶子掉了大半,成了一株辨不出品种还很丑的光桿子。
这天,鲸山小院的门叩响。
身为朝廷命官,科考前后贺暮云足足忙了两月,这天终于有了闲暇。他没有忘记之前的约定,登门邀请陈无宁到城裏的怪志书斋一叙。
店如其名,怪志书斋是安城裏一家不起眼的小书店,裏头书籍摆放杂乱,毫无章法。陈无宁扫上几眼,只见大家着作很少,更多的是借阅或售卖的话本小说,讲一些“江湖侠客、魑魅魍魉、仙人传奇”的故事,正经书生很少来。
陈无宁与贺暮云前后脚踏入店内,掌柜那张方脸上挂着深重的眼袋,看着从没修过边幅。他见有客人进来,瞧了一眼是熟人,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朝贺暮云点了下头,随后继续窝在柜臺后边看话本。
贺暮云轻车熟路地将陈无宁带到后院。后院有间空阔的书房,文房墨宝摆在桌案,地上有几个蒲团供人就坐。
贺暮云掀了衣摆坐下,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落座后,陈无宁打量了下四周,点评道:“这书店有些意思。”
贺暮云笑了笑:“嗯,只是不比小公子有意思。”
他话裏有话,一开口便直奔主题。闻言,陈无宁心思飞转起来,按捺住疑惑反问道:“哦,大人此话怎讲?”
贺暮云坦言道:“我初见小公子就有一种直觉,怎么说呢,你绝不是普通人。你我头回见面是在东门的铁器铺吧,一般学子怎会去那种地方?”
陈无宁不动声色的回怼:“一般朝廷命官,还是文官,不也去了那种地方?”
棋逢对手,两人直视对方,一起笑了。
贺暮云接着讲道:“在包先生引荐下,见了小公子第二面。鲸山小院裏住了好几位年纪相仿的小公子,貌似还有富家少爷。我当时以为自己想岔了,或许你们一行真是进京赴考的。我见你待人接物进退得宜,又想你或许才高八斗,考场上必能一举夺魁,心生怜才之心,期盼长风院得才所用。”
陈无宁:“小生才疏学浅,让贺大人失望了。”
贺暮云摆手道:“小公子过谦,你若当真上考场,想必和我预想的结果并没差别。状元榜放出后,我将中榜名单翻了个遍,也没见着你的名讳。贺某自认眼光尚可,不会看错人,因此心有不甘,又将所有考生的试卷花了些功夫拿到手,方知自己上了当。”
听及此处,陈无宁有些尴尬,只好坦诚道:“小生确非学子,有所隐瞒实乃迫不得已,还望大人海涵。”
本以为赔礼道歉便了事,没成想贺暮云直言道:“不妨,贺某有问题想请教小公子。”
陈无宁:“大人请讲。”
贺暮云:“我忙完科考诸事后,去了孟老那裏,孟老就是东门铁器铺的主人。他与我几年前相识,算忘年之交吧。我好奇你怎会出现在那处,问了其中原由,才知你竟是仙门中人。”
陈无宁心道不好,没想到那孟老一把年纪了竟是个支嘴驴,他即便与仙门有牵扯,但既然安于凡尘,那便是凡尘中人,真毫无诚信可言。
这下又多了个人,还是个朝臣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想必这安城待不下去了。
思及此处,虽然陈无宁装模作样的功夫一流,此刻也有些紧绷起来。
贺暮云见他这般,安抚道:“小公子不必忧心,只要各位不在凡尘作乱,贺某保证绝不会给第二个人谈及此事。我今日将一切和盘托出,正因为你是修士,贺某并非不怀好意,只是有一事相求。”
陈无宁适才收敛起神色,不动声色道:“大人言重,小生到安城来本是游历,看看人间繁华与大好山河,长番见识而已。不知大人有什么事?”
“我在找一个人,她也是修士。”贺暮云的声色沈了下去,悲意蔓延开来。
陈无宁隔着桌案望去,他那张淡雅君子的脸此时化着一把浓重的、抹不开的思念。那绵绸的思念仿佛永远不该出现在一个青年男人的脸上。
陈无宁小声唤道:“贺大人?”
贺暮云回过神来,淡淡一笑,致歉道:“小公子见笑了。”
陈无宁:“我猜这个修士,是个女子吧。”
贺暮云:“是,她叫江思宜。”
陈无宁统共只认识鲸山小院裏的几个修士,回道:“我入仙门不久,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贺大人是朝廷命官,为何会寻一名修士?”
既已开了口,贺暮云也不再隐瞒,缓缓讲出自己的往事。
“说来惭愧,贺某二十岁进京赶考,途中遇到了江姑娘,才知这世上竟真有传说中的仙人,当时年轻不懂事,犯下大错。她说要回门派一趟,禀明师门,好与我共守凡尘。”
“谁知她这一走,就再没回来了。我在与她约定的地方等了很久,等到心灰意冷。但科考时间不等人,我只好先来安城赴考,如愿上榜,成了朝臣。后来的许多年裏,我一直在找她的下落。”
见贺暮云如此坦白,陈无宁清楚这话戳人心窝,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或许江姑娘后悔了?这么多年过去,大人岂不白找。”
贺暮云不假思索道:“若她后悔了我也不怪她。只希望探听到她的安好,便能放下了。”
陈无宁颇有些感嘆:“可知江姑娘出自何派?”
贺暮云摇摇头:“不知,她没同我讲过仙门的事。七年了,每回休沐,我便会去与她约定的地方等着。为探听消息,也一直想办法接触仙门中人,可是至今仍无线索。”
陈无宁:“长风院不单是礼部下设的小机构吧?”
贺暮云:“不瞒小公子,长风院的确特殊。”
陈无宁:“孟老也是仙门中人。”
贺暮云:“孟老曾经是,现在不是了。他一直在帮我找人,还望小公子不要计较孟老透露你的身份。”
陈无宁:“贺大人情深意重,小生感慨。既如此,还请大人多讲些江姑娘的信息,我留意着。”
七年前的事浮光掠影涌上心头,贺暮云呢喃道:“她很漂亮,贺某活到这个年纪,还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子。她眉眼弯弯肤胜雪,怎么形容呢,你带着的那个小姑娘,和她长得有些相似。”
他的声音渐低,顿了顿道:“上回我到小院拜访,有幸见过小姑娘一面,当时就惊了。”
陈无宁心下骇然,乌雪泥是捡来的,年纪也对得上。他心裏一时间涌起各种猜想,急切问道:“小生冒昧,不知大人与江姑娘,当年可有孩子?”
贺暮云肯定道:“没有。我与她只相处了月余。”
陈无宁:“你们在何处认识的?”
贺暮云:“中原,我老家在中原与南方的地界处,离安城不算远。”
乌雪泥是师父在西方捡的,地点对不上。陈无宁这才放心,松了口气道:“小生还会在安城待几个月,望大人依方才所言,不对外透露我这一行的身份。关于找江姑娘的事,我记下了,如果有消息,定知会大人。”
贺暮云拱拱手道:“有劳小公子了。还有一事,贺某很喜爱你带着的那个小姑娘,她真的与江姑娘长得十分相似,贺某不知…还能否登门拜访。”
陈无宁笑道:“随时欢迎,那丫头是挺机灵,读书方面却笨得一塌糊涂。若大人愿意在学问上点拨她一二,便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