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12
陈无宁回到鲸山小院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天气冷得不寻常。伴着这股子冷气,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很小,沾在他的头发和衣袍上,倾刻便化成了水。
他满身风雪地叩响房门,飞絮和乌雪泥正在风灯下串珠子,玩得很是开心。
房裏响起欢快的童声,乌雪泥招手道:“师兄快来看!我做了三个小人儿,这是我,这是师父,这是你。等我俩回门派了,就把这个送给师父,师兄觉得好不好?”
陈无宁拿起这几只珠子小人仔细端详,完全没认出谁是谁,一个也对不上号。可这并不妨碍他心口涌起了一股暖流,那是相依为命的温度。
飞絮是给人做道童的,善于察言观色,拘谨地说要去趟后厨给乌雪泥热羊奶,留了时间给他们师兄妹单独相处,临走还体贴地合上房门。
陈无宁在旁坐下,问道:“小泥巴想师父了没?”
乌雪泥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想呀,每天都想,师父对我可好了,比你好得多。”
陈无宁暗暗盘算着要给她加课,嘴上轻飘飘地道:“师兄对你不好么?你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大多时间都是师兄抱着你。”
乌雪泥哪裏记得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振振有词地道:“哼,谁小的时候不要人抱。师兄怕是忘了你在剑上飞,你小师妹我在后面追的事儿了吧。”
陈无宁微笑着摸她的狗头:“没看出来还挺记仇。等你哪天有了本事,能御剑飞行了,师兄也可以让你溜。只是你这般不用功,怕是等不到那天咯!”
乌雪泥恼道:“大晚上说什么晦气话,别消遣我啦,快走快走。”
逗完小师妹他心情大好,抬脚出门,乌雪泥娇滴滴的声音自后边传来:“师兄,我们还有多久回去找师父呀。”
陈无宁脚步一顿:“快了,等师父养好了伤,我们就回去。”
乌雪泥重重点头:“嗯!”
陈无宁没回房间,而是在院裏的石桌旁坐了一小会儿。
几盏风灯挂在墻壁上,照亮着几丈见方的小天地。雪不见大,仍细细飞舞着,在灯下映衬出一派寂寥。
他思索着与贺暮云的交谈。
凡人的一生只有短短几十年,修士但凡有一往无前的决心,苦修不缀到达一定境界,能活上千八百年。更有能者企及大道飞升,可与天地同寿。
毫不搭边的二者溺于情爱,这不耽误人吗?
却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诸如贺暮云与江思宜。修士居然为了一个凡人,竟要斩断仙根,妄想殊途同归。
这不果然落了个相思不相见的结局。
陈无宁一边感嘆,一边仔细想了下小师妹的脸。她不到七岁,还没长开,但美人胚子的雏形已现,只不过在他眼中,却是看惯了的傻气。
而贺暮云谦谦君子,胸怀大才,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这么笨的一个女儿。
只这一点,陈无宁便觉得豁然开朗,心头那点疑惑烟消云散。
他去浴室洗凈了一身冰雪,回到卧房,见郁夜正埋头写写画画。陈无宁用毛巾擦着湿发,打算凑过去看,只见郁夜作贼似的飞快趴在了桌案上,用上半身挡住,表明了就是不给他看。
陈无宁啧了一声走开,郁夜收好大作,藏进随身的干坤袋裏。
两人躺在床上,陈无宁道:“有个事想问你。”
郁夜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陈无宁:“你可听说过一个叫做江思宜的女修?”
听见“女修”两字,郁夜的瞌睡醒了大半,支起上半身愤愤地道:“你又在外面认识了哪些不三不四的人?”
陈无宁懒得与他一般见识:“就说认不认识就行了。”
郁夜:“你先回答我!”
“没认识谁,你烦不烦啊!”陈无宁抬起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睛,“就今天听了一个故事,帮人问问而已,你不知道就当我没说。”
郁夜这才放心,翻了小半个身半趴着,把陈无宁的胳膊拉了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道:“不认识,至于女修嘛,你若真想知道,还有个人可以问。”
陈无宁反应过来:“你是说青姬姑娘?”
郁夜:“是啊,她也是仙门女修,但凡有头脸的,多少该知道些。只是这么长时间没动静,你还打不打算救她了?”
陈无宁很久没去赏春楼,但没有忘记救人一事。他在想办法绕开青姬住处的禁制,却苦于自身修为不够,一直不得法。
“那地方的法阵和她周身的符咒还破不了。而且青姬的言谈间似乎对仙门很失望,只怕不想多说什么。”
郁夜才没想那么多:“能不能救出来再议吧,去问一下,总好过自个儿瞎琢磨。餵,要不给我讲讲,你今天到底听了个什么故事?”
陈无宁闭眼疲乏:“没什么大不了的,困了,睡吧。”
郁夜又吃了瘪,怒从心生,反正他从陈无宁这裏是套不出来任何话了,此人硬得像个缩壳王八,根本无处下手,至今除了知道他是个修士,还是个特别勤奋的修士,别的可以说一无所知。
他本着自己不舒服也不让别人舒服的处事原则,想也没想,一脚踢开了自己的被子,就要钻到陈无宁那边去。
陈无宁睡意正浓,被子掀起时带进了一股冷风,他睁开眼,惊恐地看着郁夜钻进自己的被窝,凉手凉脚地缠来。
陈无宁被冰得一激灵,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
郁夜理直气壮道:“不干什么,枉本少爷对你掏心又掏肺,你个混帐却什么都捂着不讲。那好,这个冬天给我暖暖,就算扯平了。”
陈无宁哪裏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挣扎着推开:“滚一边儿去!”
郁夜到底有些怕他,他这人一贯行动大于心动,遇事从来拔剑相向,两人大半夜在房裏打架可不像话。郁夜头脑飞转,心生一计,就地装起了可怜:“别闹了好么。下雪天好冷,给我抱抱嘛。”
那模样,那语调,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陈无宁不为所动:“修道之人身强体健,我看你长得也没什么毛病,怎么这样怕冷?”
他被郁夜死缠着不松手,枝枝蔓蔓的气息扑来,夹着一股清洌的味道。郁夜体冷这事确实没骗人,陈无宁感觉身边塞了一块冰,睡意也给搅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