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一直陪他。”
“......”一桌子人无话可说,筷子都被他这番长篇大论给镇住了。陈无宁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可能是太久没说话,庄笙本就活泼,此刻完全打开了话匣子:“其实我不傻,知道你们有一天也会走。如果分别时宿林哥还是不要我待在他身边,我就回家修炼,练好了再去找他。”
郁夜盯了庄笙一眼,有些诧异。
“梅叔大老远跑了一趟,一定还会来问结果。到时候让他给我留些门派的心法功法,我试试看吧。”
“不过你们要帮我啊,要是梅叔执意带走我,我又打不过他,帮我想想办法嘛。”
陈无宁若有所思道:“好,尽力一试。”
得了肯定,庄笙足足喝了三碗粥,将小菜都吃干凈了,整了整衣衫道:“我去找宿林哥啦,他肯定在外头那个茶摊上。”
郁夜目送他出了拱门,不知想到什么,偏头对陈无宁道:“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陈无宁本打算这几天去赏春楼,可庄笙的事还得解决,只好暂时搁置了救青姬的事,先处理院裏的事。
他甚至去了一趟怪志书斋,买回诸多例如《偷心人间》、《神鬼情未了》、《小镇缘起》等风月话本。他白天照常用功,夜晚就在灯下,揣度琢磨那些个摧肝断肠的故事。
这些书写得好不好另说,裏面不乏各种活色生香、姿态万千的大场面,有时看得陈无宁面红耳赤,只好匆匆略过几页,翻到下个篇章。
不得不说书中自有黄金屋,陈无宁自觉获益良多,准备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到时候应付梅乐。
郁夜看他每晚在灯下苦读,随手翻了翻那些手记,奇道:“你这是想当月老?”
他并不想同郁夜讨论这个话题。
果不其然,在他读到十几本的时候,梅乐来了。
梅乐怕天气太好见不着少爷的心上人,还是踩着暴雨过来的。这天阴冷昏沈,寒意直钻衣襟,下午黑得像傍晚。
飞絮撑着伞,开门迎梅乐进来,陈无宁站在门口,截断了他奔向庄笙房间的脚步,拱手道:“前辈,晚辈有话要说,可否先请移步正厅。”
梅乐一顿,转头去看那天还瘫在椅上的少年,瞇起眼道:“好。”
两人坐下,为的什么事都心知肚明,陈无宁单刀直入:“前辈可是为那晚的事情来的?”
梅乐甩了个废话的眼神:“自然是。”
陈无宁:“仍要把庄苼带回家吗?”
这段时间,梅乐不可谓不触动,发觉天地都变了模样,越来越不了解现在的小年轻都在想什么了,自我生出了一种垂垂老矣的沧桑感。
他细细思量了这个问题,从没见过苼儿那晚哀莫大于心死的鬼样子,当时看在眼裏,却疼在心裏。
总归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忍太过苛责,可又希望他能番然悔悟。
梅乐不知陈无宁有何意图,答道:“自然是。”
陈无宁笑了笑:“晚辈有些愚见,不知前辈能否听上一听?”
梅乐耐心颇足:“请讲。”
陈无宁:“我近日研读小说话本,在情之一事上,很有些困惑的地方。”
梅乐微一挑眉:“哦?还请赐教。”
炉上水正好沸腾起来,陈无宁提着衣袖沏茶,缓缓地道:“比如,相濡以沫共白头的故事,大多发生在人的心性收拢后。劳燕纷飞、见异思迁的故事,大多发生于青年时期。而炽热浓烈、飞蛾扑火的故事,却大多发生在少年时期。前辈以为如何?”
梅乐回顾了一下自身百年来毫无建树的情路,沈声道:“不知。”
陈无宁将沏好的茶递过去:“晚辈稍稍总结了一番,也不知对不对。”
“以少年心性来讲,遇着喜欢的人了,那便是一眼万年,刀山火海都不在话下;青年心性,则不知天高地厚,想不明白要什么,没有定性。而成年后,知年华易逝良人难得,方能安稳长久。”
梅乐目光一沈:“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无宁直盯着他,坚定道:“前辈那时也说了,感情之事不可勉强,那斩断别人的念想,是否也算是强人所难?”
梅乐的脸色有些难看。
陈无宁见势不对,立即将话调了个头:“这只是晚辈的一点拙见,请长老莫要见怪。不过若是强行带走庄苼,逼他与年少时遇见的惊艷之人分离,恐怕会留一辈子的遗憾。不如顺其自然,等他再长大些,或许自己就淡了。”
梅乐:“万一弥足深陷,不可自拔呢?”
“那便是他的缘,他的劫了。前辈,庄苼还小,少年志趣若不得意,恐怕会造成抽刀断水水更流的局面。”
陈无宁这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梅乐自是听进去了,可又一想,自己都一大把年纪了,竟然同一个后生谈论这种事,不免有些唏嘘。
他反问道:“你很有见地,不知是否同我家那个不知事的少爷一般,有了倾慕之人?”
陈无宁眼神飘忽:“没有。”
“老朽果真老了。”梅乐意味深长地一笑,站起身,朝对面庄笙的房间走去。
雨哗哗下着,宿林此时正在屋裏打坐,敲门声唤醒了他,他看了梅乐一眼,抬脚出门。
梅乐立在门口,盯着他的身影穿过雨幕,片湿不沾。
只要他想,世间任何一片尘埃都不可能近他的身。
房裏蒸着热茶,满室飘香,梅乐打量着这裏的奇怪布置,很是不解地问:“好好一间屋子,弄这些奇奇怪怪的植物做什么?”
庄笙毫不在意地瞄了那些花草一眼:“他喜欢呀。”
梅乐做出个老大不满的表情:“咳咳,苼儿,你当自重一些。”
庄笙难得一见地严肃起来:“叔,你是来劝我回家的吧。”
梅乐:“自然是。”
庄苼瘪了瘪嘴:“我不想回去。”
梅乐不死心地问:“为何?”
“这几天我想了又想,还是放不下他。你要是强行带走我,除非打死我,不然我还会再跑出来的。”
梅乐嘆道:“给叔讲讲,那位小公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值得你这般厚待?”
庄笙:“他呀,可能不想让人知道,不过有些事倒能说说。他喜欢喝茶,喜欢植物,喜欢小动物。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吃饭,没有亲人朋友,连自己的来历都不清楚。”
“他是修士么?”梅乐问道。
庄笙斟酌了下,勉强答道:“算是吧。其余的我就不能多讲啦,他会不高兴的。”
梅乐彻底被打败了,忧虑地道:“此事必得给你爹说一说。叔这次来,本是想看看你瞧上了哪家姑娘。长老的意思,要是满意的话,等你成年后就去提亲。现在的情形不好交待。也许叔老了,总觉得十分荒唐。”
庄笙:“才不要紧,反正我早就认定了。”
他嘴上无所谓,神色却很坚定,好似历经了大悲洗礼,性子也跟着沈淀许多。
梅乐不禁回想起以前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要天上的星星,大家都得架起梯子去给他摘。
或许人总会成长的吧,因某件事,某个人,契机一到便是命。
梅乐长长嘆息一声,带着万千惆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