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14
此时,宿林仍睡在鲸山半山腰的那块岩石背后,郁夜还未走近,他已惊醒了,盯着熟人低低问道:“这么晚,你来做什么?”
郁夜懒得看他,装作环顾夜间风景,十分敷衍地道:“庄笙家裏来了长辈,要带他走。”
宿林面无波澜:“走就是了,找我何事?”
“他正在寻死觅活,你总得去瞧一眼。”郁夜对庄笙生出了一丝同情,忍不住腹诽此人真是冷漠至极。
宿林皱了下眉头,最终还是沈默地跟上了。
两人风驰电掣般赶回小院,梅乐正在动粗,把庄苼的房门砸得砰砰作响。
“苼儿,这个屋子拦不住叔的,再不开门,叔只有得罪了!”
梅乐深谙软硬兼施之道,语气软和下来:“你跟叔回家吧,门派那么多漂亮女修,你祖宅那边也是美人如云,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何苦非要个大男人!”
“你年纪还小,哪懂得什么喜欢不喜欢。再说了,叔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未见过男的和男的如何能好。你一时迷了心窍,只要答应跟叔走,叔保证,一定不会将此事告诉你爹!”
梅乐看起来十分头大,忍着不适逐缕分析道。
可他说干了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发挥着毕生的口才,庄笙还是把自己关在屋裏,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院裏响起一个冷淡又熟悉的声音:“庄笙,你出来。”
话音未落,房门就从裏头打开了,他看也不看旁边忧伤的叔,飞奔至宿林身边,问道:“哥,你怎么下来了?”
他再看了看身上还沾着枯草、一脸水汽的郁夜,明白过来。
梅乐上下打量着宿林,恨不得瞧出花儿来,只见此人浑身散出一种朴实无华却又高不可攀的矛盾气质,凭他多年阅历,推断此人定不简单。
他再看了看自家少爷,少爷一见到此人,眼裏都在冒星星,满天都在下花瓣雨,像是已病入膏肓。
此人定是少爷那梦中情人!
梅乐有一肚子的问题,想到高手过招,后发制人才是上策。他假装摸摸并不存在的胡子,等着来人先开口。
有宿林撑腰,庄笙仿佛有了天大的底气,连腰桿都直了许多。
宿林眉头微皱:“这是什么事?”
郁夜一向同他无话可说,因此没在回来的路上给他讲述今晚的经过。
庄笙想起前因后果,明白自己闯了祸,万分后悔,只得蚊子似地呓语道:“嗯、那个、前段时间,我给家裏说了个事,我叔就过来了,想要见你。”
宿林:“说了什么?”
庄苼:“呃、就是…我说我有了心上人。”
庄苼抬眼看了看宿林,还是期待着他能给点反应,虽然明知不可能。
对于人类七情,宿林实在难以理解,况且庄笙也并未向他郑重其事地剖白过心意,只是在行动上死缠烂打,他毫无意识地“哦”了声,便没了下文。
梅乐老奸巨猾,从两人的动作神态分析,原来是自家少爷剃头挑子一头热。
他心裏顿时不忿起来,苼儿可是庄长老的独子,家裏不是一般的有钱,模样长得也不赖啊,此人竟然还看不上?
可转念一想,其实也是件好事。不如此时说开了,好让少爷断了念想。
他朝宿林问道:“敢问小公子何许人也?”
宿林淡淡地道:“无根无萍之人。”
梅乐瞇起了眼:“不说也罢。老朽请问,小公子对我家少爷是何种想法?”
小院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齐齐看向宿林,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庄笙也没料到梅叔竟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一时红了脸。
其实他也在等答案。
宿林直言道:“没想法。”
大家都沈默了。
闻言,梅乐肩背一松,只觉明明白白,于是转头对庄笙道:“少爷,此事太过荒唐。别说叔没见过两个男子相好,就算这位小公子是个姑娘,也得讲究个两厢情愿。哎,你跟叔回家吧。”
庄笙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忽然忆起第一眼见到宿林的情形。
他们相识在钟灵镇。
漂亮少年开了个茶摊,用很多片大叶子搭成一个蓬,简陋得很。他身着棉麻素袍,没束发髻,只用一根枯草藤将长发懒懒地系在背后。
那天庄笙迷了路,晃荡到了钟灵镇,在黄昏的天光下见到了正在沏茶的宿林,一只蝴蝶趴在他的束头藤上。
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从未见过那样美好的场景,还有那样美好的人。只一刻,他的心跳就漏了拍,仿佛寻到了此生归宿。
此时,尽管有心理准备,在听到那个不出意料的答案时,庄笙的心裏还是涌起了无边酸楚。
这么久了,他都不肯看我一眼呢。
此情此景,梅叔也忍不住嘆气,重覆道:“少爷,跟叔回家吧。”
“我还要想想。”庄笙低低呢喃着,转身回了房。
陈无宁旁观了整出闹剧,还是站不起来,只好坐在椅上对梅乐道:“前辈,今日时辰不早了,小院没有多余的房间,还请前辈找个地方先歇一歇,招待不周请见谅。依晚辈拙见,还是别逼他太狠了,之后再议吧。”
梅乐一生都没做过棒打鸳鸯的事,仙门中人大多修行笃定,虽然也有道侣结合双修,那毕竟也是少数。不料第一棒竟然打到了自家少爷的头上,还如此惨烈,不禁百感交集。
他嘆息了声,抬脚出了小院。
人群四散,各回各房。
连一直讨厌庄笙的郁夜都变得一言不发,或是心裏感慨良多。
接下来的几天,梅乐一直没来。
庄笙绝食了,任飞絮怎么喊都不出来吃饭,把自己关在屋裏。
宿林依旧清晨回小院看一眼,确认陈无宁没跑,确认庄笙还活着,随后便在小摊喝茶,夜裏去鲸山过夜。
陈无宁的身体逐渐恢覆,能跑能跳了,他有心去开导开导庄笙,却也不知说什么。
第六日,庄笙终于从房裏出来了,整个人饿瘦一大圈。他沈默地去浴室洗漱,沈默地回房换好衣裳,沈默地坐在早饭桌上,沈默地喝粥。
大家都不说话,陈无宁只好试探着问:“想好了?”
庄笙眼圈一红:“嗯。”
陈无宁:“怎么想的?”
“还是放不下,想再努力看看。”庄苼顿了片刻,讲道,“我家裏养了一只山猫,小时候出去玩捡到的,当时它不知被什么野兽咬了,都要活不成了,我就把它抱回了家,给它治伤,好吃好喝供着。可它身体一长好就跑了。我指挥道童满山遍野地找,又找到了。后来它又跑,我又找,反反覆覆很多次,到最后,它终于肯在我家住下。”
“我想啊,连没有灵根的小野物处久了都有感情,人还不行么?”
他说到此处,声音有点哽咽:“我认识宿林哥至多半年,他又是那样的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放心不下,想对他好。”
“人一辈子那样长,我就愿意把时间花在他身上。半年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那就一生。”
“我决定好好修炼了,入了道寿命会长很多。宿林哥不是人身,能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