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的内院平时除了自己,几乎无人造访。没一会儿,走了一个来了四个,贺暮云有些错愕,终于肯放下暖和的茶杯,朝这边走来。
在看清楚那个封存在记忆裏的人时,贺暮云感觉脑子裏有根筋狠狠地抽搐了下。随即,太过浓烈的情绪不断牵扯着太阳穴,震得他发懵。
此时还隔着丈余距离,他却不敢再挪动半步。
沈默是令人心悸的寒冬夜。
江思宜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阔别已久的男人,勿自挣扎了一番,捡了个看上去稍微体面一点的叫法,唤道:“贺公子。”
贺暮云这才回过神,他没有眼花,眼前的不是梦!
心裏的千言万语此时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踌躇半响,莫名其妙道:“思宜,你瘦了。”
巨大的悲哀和委屈洪水似的漫了出来,江思宜泪流满面:“我......”
只是后头的话还没能出口,屋顶突然闪出一个仙风道骨的人影,此人着靓青长袍,一甩宽袖,狡诘的声音自风裏传来:“故人重逢,真是一出好戏啊!”
院裏的几人朝上看去,异口同声道:“谁!!!”
陈无宁已经跃至屋顶,无阻出鞘指向来人:“你是何人?!”
这人收回看向江思宜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无宁,似乎觉得不过就是个少年,不足为惧,于是轻慢地道:“弃徒逃走,我自是前来捉拿的人。”
江思宜做梦都忘不掉这张脸,整个人像寒风中的筛子那样发起抖来,她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捏得太紧,指骨都已泛白。
贺暮云完全搞不清楚此时的情形,见江思宜快站不稳了,赶紧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又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这人瞧着小院裏你侬我侬的画面,眉头愤然起皱,直白讥讽道:“看来本人到的不是时候,好歹也该让你俩好好的温存一番。情浓成这般,想必这小院的茶也是香的!”
谁都能咂摸出这句话裏来者不善的意味,郁夜小声问孟老:“有没有纸符?”
孟老从袍袖裏一摸,扔了几张过去。郁夜迅速接住,朝陈无宁大吼道:“同他废话什么,看你的了!”
陈无宁会意,一言不发地送出无阻,与来人过起了招。夜裏,屋顶缠斗太过显眼,陈无宁尽量把人往院子裏引,郁夜凝神于指,在纸符上飞快画着,真是从未见他如此迅捷过。
一招一式间,眼看陈无宁落了下风,这院裏也没一个中用的,贺暮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孟老早就斩断仙根流落凡尘,江思宜满身的伤痕和禁制,真动起手来,只有他能和这人搏命!
郁夜看见陈无宁被来人揣倒在地,心急如焚,偏偏还要一心二用,画了半天也没画成。陈无宁在倒地的间隙朝他看了一眼,吼道:“别管我,你倒是快点!”
说着,他撑起快要断掉的尾巴骨,再次上前!
郁夜被他这句话激得胃裏翻腾,深呼吸好几次,终于稳住了心态,脑子裏过着消隐咒的笔画,手上也没停。
待符成的那一刻,他隔空朝廊下的梁柱拍去,一层淡淡的莹光迅速将整个院子罩了起来,院子裏发生的一切终于与外界隔绝开来。
做完这些,他正好看见陈无宁被那人的劲力削掉了一截头发,愤怒不已,赤手空拳加入了战局!
来人的状态十分轻松,甚至还有空揶揄他们:“哦?看来此处道友众多,不妨好好切磋一番,我来领教领教两位的本事!”
陈无宁的剑风所到之处都是奔着致命的地方去的,是个心狠手黑的。可惜他还是太年少了,刚劲有余而力不足,来人早已摸清他的灵流根基,低笑了声,抬起手臂格挡刺来的剑,另一只手握成拳,正面将这道力量还了回去。
眼看陈无宁的肺腑要挨上结结实实的一拳,郁夜赶紧从后路朝那人的肩膀一掌侧切过去,来人调转身体,一把握住砍下来的五指重重一捏,郁夜当即疼得龇牙咧嘴,觉得自己的五根指头不能要了!
来人轻笑道:“我还以为少年雄风呢,原来竟是两个不顶用的!”
战局明显倒向了他的一方,陈无宁的脸变得比黑夜还黑。
正此时,一段带着药香的木枝从并不稳定的消隐咒外面穿了进来。木枝径直攀上了来人的手臂,似莺飞草长般发出了许多嫩芽,钻进了来人的手心。
郁夜的那几根被捏变形的手指瞬间不痛了,本着绝不吃亏的原则赶紧撤手,那些攀过去的嫩芽像是吃了肥料一样迅速生长,眨眼便在来人的每根指头上缠绕着,随即用力一扯,竟将他的五根手指拉成了一个圆形!
来人惨叫一声,尚且完好的另一只手一摊,灵流凝聚成剑形,一剑斩断了攀来的木枝!
宿林踩着断掉的木枝落于地面,他缓缓扫了周围一眼,扫出了一种上神不落凡尘的神仙气质。
来人很是吃惊,危险地瞇起眼睛:“你又是谁?”
宿林并不习惯同陌生人说话,因此沈默伫立着。随即,那截木枝在宿林的催动下飞向陈无宁的腰间,枝叶一生药香四溢,陈无宁的尾巴骨好了不少,终于能勉强站直了。
来人见他不答,只得道:“好啊,又来一个。看来青要派第一美女果真天下闻名,前仆后继的贴心人可真不少!”
听了这话,贺暮云朝江思宜看了一眼,只听江思宜缓声道:“他是青要派弟子,江致。”
“哟,小师妹终于肯开尊口了,多日不见,师兄还以为你哑巴了呢。”他四下打量一圈,阴阳怪气道,“不不,我说错话了,你已经被逐出门派,叫不得小师妹了。那叫江思宜?唉,瞧我这记性,才说的话又忘了,你也叫不得江思宜。是吧,青姬?”
陈无宁和郁夜对视一眼,宿林并不爱听这些鸡飞狗跳的破事,面无表情。只有孟老和贺暮云一头雾水,不明缘由。
江致怪笑一声,朝贺暮云俯冲过去,陈无宁反应过来横剑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道友,我看你们几个都是仙门中人,怕是知晓了原委,便不会这样冲动了。快放下剑,择日不如撞日,趁现在各方道友欢聚一堂,何不把话说个清楚。”
陈无宁一步不退,三言两语间,他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透。只是他一贯秉承各人事各人毕的处世原则,就算其中污糟遍生,也得由江思宜自己向贺暮云坦白,因此绝不想让这个青要派的江致从中搅和。
“哪怕江姑娘被逐出门派,她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自己长了嘴,还轮不到你来放肆!”
说完这句,陈无宁再次拔剑相向。
郁夜抱怨了一声,挽起袖子加入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