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17
还有完没完?
不等孟老发话,他几个很自觉地再躲了起来,各自心烦意乱。
孟老故伎重施,佯作老态打开铺门,只见素衣青衫的贺暮云立在门口,一手提着新得的茶,一手拿着吃食,很是随意地道:“老孟你是不是耳背啊,我手都快敲断了。要不给我配把钥匙,免得您这老胳膊腿跑趟了。”不等孟老作答,他好似回自家般熟稔地跨进门内,抬起左手示意道,“西食记的小黄鱼,现炸的,可香了。您老给个面子,陪我唠唠?”
看着眼前毫无官威的泼皮青年,孟老垂下眼皮,心裏想道:怕是你马上就要吃不消了。
孟老与贺暮云结识了这些年,经常三五不时的相谈,对他的一生了如指掌。
贺暮云出生于中原的一户普通人家,他的父亲条件不好,相貌却又生得好,导致性情有些扭曲,时常在外边儿沾花惹草的,在他很小的时候便跟外面的野女人走了。
母亲不再改嫁,而是守着几亩薄田独自将他养大。
他自小聪颖好学,教书先生感念其才,收他为义子,授以诗书学问。在贺暮云长到十来岁的时候,混乱百年的人间四季突然归了位,朝廷从频发的灾难中缓过劲来,逐渐恢覆了民生国计。这之后,科举选才紧跟着提上日程,教书先生,也就是他的义父便建议他考取功名,靠自已挣个前程。
但由于他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贺暮云为尽孝道,一直留在家裏照顾母亲,直至母亲辞世。
没了家庭的牵绊,贺暮云连中两元,引起了当地不小的震动。他为人低调,也会说话,委婉推拒了所有上门说媒的媒婆。二十岁那年他孤身进京赴考,在山路上遇见了一个女子,自此改变了人生轨迹。
贺暮云胸怀大才,从外表气质看完全是个谦谦君子,但对于官场阿谀奉承的那一套也学得极快。若他真想在朝堂上做出一番名堂,有的是人招揽,毕竟曾经也是翰林掌院大人的不二女婿之选。
但他私底下却是个很活泼,甚至有些赖皮的小青年,纯真心性未褪,待人接物丝毫没有官威架子,也不看重与人交往的繁文缛节。
孟老与他处久了以后,愈发的喜欢这个小青年。他从小地方而来,却没有小地方读书人的迂腐狭隘,也禁得往官场的名利诱惑。
孟老盯着贺暮云长衫玉立的背影,忍不住长长嘆息了一声。
他一进门就忙东忙西,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半个主人,先是接了水在炉上烧着,然后找了两只杯子,在廊裏坐下后,搓了搓干燥的双手,揭开提来的油纸包,现炸小黄鱼的香气溢了出来,他也不客气地直接塞了一只进嘴裏,冲孟老唤道:“您老傻站着作什么,快来,小鱼干儿的味道合适着呢。”
孟老有些沈重地走过去,在旁坐下,缓声道:“今日朝堂裏可有异动?”
贺暮云吃着鱼,口齿不清地抱怨道:“说起这个正心烦,大事没有,小麻烦多得是。今天户部尚书吃错了药,直接跟六部干上了,特别针对礼部,这个不批那个不准,还找一堆莫名其妙的理由到处点火。”
“我这个在礼部手底下讨饭的小虾米日子不好过啊!这不找您喝酒来了。”
孟老:“就这?”
贺暮云疑惑道:“是啊,有什么问题?”
孟老:“城裏没出乱子么,比如接到什么钱财被盗,人走丢了之类的案子?”
贺暮去想了想:“没啊,今天大理寺卿和京城府尹安静得很,在旁边美滋滋地看礼部的笑话呢。”
孟老眉头一松,颔首道:“你先吃着,等我一下。”
贺暮云不明所以,他原本就是来放松的,好蓄足力气处理接下来的那一堆破事儿。他没怎么在意,反正孟老总是神叨叨的,便随他去了。
孟老三步并作两步赶往炼器室,他已经答应了这事得等江思宜开口,不然早就把这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告诉贺暮云了。
他心裏愁云浓重,眼前之事就目前得到的消息看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陈无宁几个在炼器室裏等得百无聊赖,今日没烧炉,屋裏光线昏暗,郁夜那一袭泛着酒气的白袍扎眼得很。
江思宜坐在小凳上,不知在想什么。
陈无宁拔弄着那些挂在架子上的兵器,见孟老猴急地往这边赶来,压低声音道:“前辈,人打发走了吗?”
孟老却没看他,而是看向低着头的江思宜,直言道:“贺暮云来了。”
听见这话,江思宜一阵晕眩,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孟老见她不搭话,只得道:“虽说见与不见全在你,但我这老头儿活到了这个岁数,深知一个道理,那便是该来的,肯定躲不掉。”
陈无宁和郁夜朝江思宜看去,只见她重心不稳地站了起来,晃了一下道:“晚辈明白,这就出去见他。”
陈无宁心神不宁地跟在后边,虽然他年纪不大,可在短暂的一生中也经历了许多艰难的时刻,颇能理解江思宜此刻的退缩与不堪。
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江思宜这些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或许在某一时刻也曾想要放弃,可执念却是埋在土裏几近枯竭的根,待春风拂过时,又会生出一点点的希望之火。
又或许灰暗未曾磨灭过江思宜的渴求,但人总是这样,吃得了极苦,却会在救赎到来时,生出些将进不进将退不退的懦弱。
天光并未乍现在窄巷尽头,冬日的凛冽随着夜色倾倒而来,小院儿裏,透明盖子罩着灯火,溢出些许摸不着的暖。
贺暮云喝了口茶,热茶生起的白雾在冷风中停留了一会儿才消散,氤氲了他的五官神情。
他衣着有些单薄,不知是不是家裏也没个人耳提面命的缘故。他指骨扣着杯侧,干燥苍白。茶水带来的暖热很是舒坦,他便抱着不放,还将椅子往烧水的炉子那边挪了挪,安静地在冬夜裏等着老友。
这番景象在江思宜的眼裏骤然变成了一副扭曲的画卷!
房梁与木柱长出藤蔓,攀到目力所及之处。遮挡物向远方退去,地面铺就的石板变成黄土,形貌大变。努力忘却的记忆隔着经年冷不丁地冒头,不谙世事的仙门少女在山间小道上迷路了,她环顾四周,十分焦急,正打算不管不顾地御剑而起。
小道尽头却出现了一个书生,他背着书篓,用衣袖擦了擦脸上因行路而渗出的汗水,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
烈日刺眼,他半瞇起眼睛,嘴裏不知嘀咕着什么,继续向前赶路。
姑娘见着人了,赶紧收好剑,开心地朝他蹦过去,在书生惊愕的眼神中毫不矜持地扯住他的衣袖,问道:“公子,这条路通往哪裏呀?”
别亦难,相见更难。所幸夜色沈重,看不太清眼前人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