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绝望的脸在屋裏面面相觑,作为父母的慈心终是战胜了其它情绪,江长老道:“我送你下山,以后再别回来。”
母亲道:“思宜身上的禁制怎么办?灵流被缚,她就是一个普通女儿家,还怀着孩子,这可怎么办?”
“掌门下的禁制我解不了,生死有命,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江长老说完这句,看向江思宜,“下山后,先别急着找孩子的…”他咬着牙,极其艰难地蹦出后面的话,“…孩子的父亲,掌门不会放过你,他一介凡人,护不住你们。”
“你往西走,西边曾经是五大仙门之首的浮山派所在之地,那边高山林立,人烟稀少,可能有野兽出没,野兽却没有人心可怖,反倒安全。虽然浮山掌门已陨落数年,但威名仍在,可庇佑得了一时。你生下孩子后,再想办法一家团聚去吧。”
江思宜朝父母深深磕头:“不孝女儿,拜谢父母生恩育恩!”
门外,江致轻轻敲门,小声催促道:“长老,好了吗?时间久了,晚辈怕掌门过来!”
江长老打开屋门,直言道:“江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请给小女一条出路,带我们一家去见掌门。”
江致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摆手:“不行啊长老,这不行,掌门会惩罚我的!”
江长老也不多话,捆仙索从袖中飞出,把江致绑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惊恐的,疑惑的,愤怒的,疯狂的眼睛。
母亲牵着江思宜的手,一家三口穿行于各个院落,朝山下奔去。
离青丘派的结界范围还有一小段路,掌门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侧,幽幽嘆息道:“江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门派裏那些我看着长大,如今还活着的长老已经不多了。如今,你可是要背叛我?”
“掌门,对不起。”江粹说着,从袖中抛出张疾行符拍在江思宜的身上,吼道,“为父只能送你到这裏了,行——!”
狂风掠过她的发稍,千万青丝飞舞,背后传来拔剑出鞘的尖酸声响,江思宜拼尽全力转过头,却什么也看不清,一切血色都被夜色掩去了,只听见一声惨绝人寰的“啊——”响彻群山。
江思宜找了间成衣铺,换了身农家姑娘的装扮,戴上纱帽遮住脸,往西边走去。
景色变幻,宽阔平原,连绵的低矮丘陵逐渐变成了高大山峦,层层峰峦通天而立,温度也越来越低。
她裹紧衣袍,时刻警惕着追来的仇家和越来越大型的林间野兽。
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农夫家,她进去讨些吃食,连日的跋涉终将体力耗尽,人也晕倒了。
农夫家只有一对老夫妻,儿子早已外出谋求活路,便将她看成了亲生女儿一般对待。江思宜在这裏住下了,虽然衣食粗糙,却感受到了从未体会过的平凡烟火。
肚子一日日隆起,老夫妻经常去捉些野味回来给她补身子,江思宜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得不到安宁,可看着善良的老夫妻为她忙前忙后,偶尔也会露出一丝微笑。
一转眼,江思宜的产期到了,在老人帮助下,她拼命生下了女儿。
产女不到一月,江致就找上了门。江思宜抱着幼小的女儿,跪在地上无助地哭:“师兄,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求你放过我!”
江致的脸上再也没有当时的和善,恨恨地道:“小师妹,你竟敢让我放过你?那你可曾放过我!我好心帮你,最终落了个什么下场?!”
“掌门将我逐出师门,我身无长物,修为普通,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江致看着她怀裏的小布包,愈发愤怒:“你,你个不要脸的,竟然生了孩子!哈哈哈,你竟然生了孩子!”
江思宜抱着孩子不断嗑头:“师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求你放过孩子,要我怎样都行!把孩子丢在这裏,我跟你回门派!”
江致狂吼道:“别叫我师兄,你已经叛出门派,算不得青要派弟子了!当然,你干的好事,如今我也不是了!你求我放过孩子,怎么可能,我要杀了你们!”
在外做完农活的老夫妻推开房门,刚好听见了这话,老农夫挥着锄头,涨红着脸砍向江致:“坏人,你要杀谁!”
凡人的锄头怎可能杀得掉修士,刃尖被灵流荡开,老农夫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老妇人将院子裏所有的鸡鸭鹅全部赶了过来,叫喊道:“姑娘快跑!”
江思宜抱着孩子扑了出来:“不可以!”
江致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等我先解决了俩老货,再来收拾你!”
老农夫也扯着嗓子大喊:“姑娘,快跑快跑!我夫妇两个活到这把年纪,还能有个漂亮姑娘做女儿,够本了,你快跑!带着孩子快跑!孩子重要,我的孙子得活下去,啊——”
满院子的飞禽走兽朝江致扑腾而去,羽毛纷飞如五彩的雪,遮闭了视线。江思宜神情呆滞,老农夫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次挥舞着锄头大吼:“坏人,我跟你拼了!姑娘快跑,快跑啊!”
江思宜这次再没敢回头。
一口气跑了数裏,她实在跑不动了,逗弄了一会儿女儿的脸,给她餵了奶水,低低地道:“吃饱些,乖。”
然后把女儿轻轻放在了一处草丛中。
这个地方,陈无宁无比熟悉。
光幕裏的江思宜脸上挂着一个怪异的笑,也不知在对谁说话:“我错了,是我错了。”
她深深看了眼女儿:“把你带到这个人世,是我错了,对不起,你别哭,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每走一段路,便撕下一点衣料。
几天后,江致找到了她。
江致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姑娘,逼问道:“孩子呢?”
江思宜的双眼只余下一片空洞:“杀了,死了。”
江致怒吼道:“你竟敢又骗我?!”
江思宜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不断地重覆道:“女儿,哈哈,杀了,死了,没了!”
她突然狂笑起来:“哈哈哈,没了,干凈了!哈哈哈——”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全部呕出来一般。她突然摸到了手边的一块石头,朝自己太阳穴狠命砸去!
江致轻轻一挥手,石头落了地,他轻蔑地道:“想死?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敢自杀,反正我已经左右无事,就算把这天翻过来,也得找到那个孽种,让他去黄泉路上给你陪葬!我还要找到你那相好的,正好送你们一家三口下地狱!”
江思宜沈默着,江致却像是忆起往事一般,眼裏竟流露出一丝悲哀。
“小师妹,师兄真心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师兄这般刻苦修行,在门派裏毕恭毕敬地干活做事,与我同龄的哪个比得上我?做这么多,无非为了挣个好点的前程,能配得上你。”
“虽然你骗我,利用我,你现在都这个样子了,可我还是喜欢。”
他一边说,一边脱去江思宜身上的衣服。
光幕外,所有人都偏过头不去看,只静静听着江致的声音:“你父母在你逃走的那天就死了,掌门心善,没杀他们,只不过他们逃不了良心的责备,自戕谢了罪。”
“掌门把自已关了起来,关了很多天,然后亲自去了青丘派请罪,整整一个月才回来。”
“你被逐出师门了,我也一样。从此我们相依为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