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宁很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还你?真是可笑,又不是我上赶着抢的要的,郁夜既然送我了,就是我的,何来还之说?”
见计被拆穿,魂玉娇蛮地道:“方才说好的,一个秘密交换,你不能不讲信用!”
“我答应过么?”陈无宁冷笑道,“你的主体在郁夜手裏,我劝你对他好些,小心他哪天一个不爽,直接和你同归于尽!”
魂玉瞪大双眼:“你在说什么?又不是我将本体送你的!小恩公这般丧心病狂,怎么会是......会是......”
他似乎在纠结,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无宁逼问道:“我是什么?”
魂玉一下垂头丧气了:“没什么,罢了,看在他的份儿上,我原谅你。”
陈无宁清楚这个“他”不可能是指郁夜,试图套出更多话:“他是谁,告诉我,这才算能够交换的秘密。”
魂玉不覆往常的调皮,凝重地道:“别说一小截本体,就算让我变回路边一颗不起眼的顽石,也不会告诉你这个秘密。”
末了,他没头没脑地补充一句:“小计不算恶,大恶不可做!”
这话莫名其妙,陈无宁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想到郁夜此刻的处境,不想再同他纠缠,简洁地道:“回去,不想再说一次。”
魂玉长嘆一声:“虽然见识到了小恩公可恶的一面,但我还是想保护你。倘若你死了,这个人间会陷入万难,无法平息的。”
陈无宁坚决道:“不用。”
“真愁人。”说罢,魂玉摇了摇头,又一声长嘆,身影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魂玉至今只在面前出现过两回,每回都让陈无宁的心情变得七上八下。
人间安稳同我有什么瓜葛?
我有这么重要?
随即,陈无宁又觉得魂玉总神叨叨的,胡思乱想没好处,知道他已经走了,郁夜应当缓过来了,这才长舒口气。
义庄那处,郁夜已经快要晕厥了,强撑着仅剩的一丝清明。
没一会儿,魂玉悄然回来,郁夜感应到了,抬头喝道:“不是叫你去看着他吗?”
魂玉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好端端的又没什么事。倘若你死了,玉骨扇还不知道会落在谁的手上,如此想想,还是你拿着好。”
白白活受一回罪,郁夜大怒道:“你!”
魂玉:“我什么我?你又不是我的主人,还非得听你的不成?可别忘了,是你求着我去看他的,现在我不乐意了,回来了,你有什么好说的。”
郁夜咬牙切齿道:“好得很,但凡他有什么事,我要你一同陪葬!”
魂玉此时也十分不悦,针锋相对道:“人类真是难缠得很,我同你有什么交情可谈,敢情你求我护着他,我不乐意,反倒成了我的错?有本事你自己去啊!”
“呵呵,”魂玉冷笑两声,嘲讽道,“我明白了,你不想让他见到你惨兮兮的模样,不想让他知道你的事,说白了就是不想破坏形象嘛!自己办不成的事,还要拉我陪葬?好啊,想我死也很简单,你跟着一起死了正好,我也不算背誓!”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郁夜的魂魄动荡得更厉害了,直接呕了口血:“信不信,我现在就毁了玉骨扇!”
魂玉双手一摊,悠悠地道:“好啊,死就死呗,黄泉路奈何桥边,没有你心爱的陈无宁,可不是还只有我。契约在,你永生永世得与我绑在一起,连到地府都不能超脱!你想好了,怎样都是我魂玉作陪!”
郁夜不说话了,他也没力气说话了,好像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魂玉围着他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丝叽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要死不死的,邋裏邋遢坐在地上,浑身泥土血迹,说出去是仙门二公子,哪个敢信!”
“还有,你一个小小人类,竟敢威胁我?!以为我魂玉真的怕死?要不是我救了你,早八百年你就去见阎王了!”
魂玉将在陈无宁那裏受的气一并发作,几乎停不下来:“还有,你就是个胆小鬼!喜欢他那么久敢说吗?说了他会应吗?你就是怕,你怕他不应你,你怕他拒绝你!”
“我在玉骨扇裏,见你对他惺惺作态扭扭捏捏,都恨不得甩你几巴掌!不过,你也有点儿好处,那就是还算有自知之明。”
“实话告诉你吧,你配不上他,这世间没有任何人配得上他!”
“反正到头来都是白忙活一场空,我劝你好好回去当你的少爷,好好修炼,你我早日解除契约,对谁都好!”
郁夜冷笑一声:“说够没?”
魂玉同样回应一声冷笑:“呵!”
郁夜强撑着站了起来,缓声道:“要不是当初你误吸我的魂魄,你我也不必像今日这般纠缠了,还口口声声救了我?真是笑掉大牙。”
“你以为我摆脱不了你是种痛苦,看来,你摆脱不了我也很痛苦嘛,算算也不亏。”
“还有,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裏评论我,我想怎样做关你什么事?滚回玉骨扇裏吧!”
说完这句,郁夜立刻拼尽全力将护身灵流外放,抽出踏歌,与魂玉争夺起魂魄来。
一弯勾月挂在树梢,两人在月下大打出手。
踏歌像深夜的鬼魅来去无影,一抹鲜红所到之处,飞沙走石无坚不摧!
魂玉几乎没有实战过,刚开始还能凭借万年的修行应对,他的动作如猫一般悄无声息。
踏歌是神器,和无阻一样有自己的神识,感应到对手的强悍更加兴奋,上下翻飞绞索,直冲要害!
随着战况愈演愈烈,魂玉逐渐精力不支,趁这时,郁夜猛烈争夺起魂魄的使用权。毕竟是他自己的魂魄,身体更加熟悉契合,一点点夺过来的过程中,疼痛与晕眩感在减轻,出手也更加狠辣!
交战前后,魂玉骂也骂了,打也打了,闷在心口的恶气散去不少,也空了不少。
他突然觉得十分落寞,十分的没意思,自问道:我这是在做什么?
他感到与这个人间格格不入。
百年、千年、万年、万万年的岁月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有过波澜不惊的长久安宁,见过满目疮痍的人间百态,唏嘘过血腥战争留下的一地废墟,而他在这时间的裂隙中就那么无所事事地活着,从未得到过什么,怀抱过什么,相伴的也只有永恒的孤独。
与他唯二有关系的人,一个小恩公,一个小郁夜,他俩虽然都没说出口,但对对方不计回报的关心爱护,都是真实存在的。
有人担心,有人挂念,有人相伴,才是真实地活在世上。
魂玉不想动了,也不想打了,有些困顿地道:“停手。”
郁夜收回踏歌,幽幽看着他。
魂玉:“我要睡觉了,明年割魂时再见。”
郁夜:“你什么意思?”
魂玉:“没什么意思,就这样罢。”
说着,他化成了一缕白烟,在郁夜莫名其妙的眼神裏,钻回了玉骨扇。
此时,夏蝉亮起莹光,未央的声音从甘泉湖传来:“我这边的白骨动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