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案10
医馆大夫端着从冰室门口取回的清粥小菜，无奈嘆气，将饭菜放到案上，坐回工位，随手翻出本医书，推推眼镜看了起来。
大夫心裏本就憋闷，街上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吵吵嚷嚷扰人清静。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高声呵斥道：“吵死人了，你们闹腾去别的地方，这裏是医馆，还让不让人看病休息！”
正指着一名男人的鼻子骂得不可开交的姑娘百忙中抽空撇了一眼突然冒出来主持正义的大夫，偏头骂道：“老东西，关你屁事，这大马路是你家开的啊，姑娘我爱在哪儿吵，就在哪儿吵！”
眼前姑娘长着一张端庄标致的国泰民安脸，可嘴裏说出的话就太不是东西了，大夫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抬手一指道：“你你你......”
姑娘气焰嚣张，见大夫竟然敢指自己，破口大骂道：“你什么你，你看你胡子和头发都白了，不好好待在家裏等死，跑来掺和别人的事，骂你两句都算轻的！”
大夫气到顿足：“哪家生的，好没教养的丫头！”
趁大夫说话的空檔，姑娘正反手“啪啪”给了那个和她吵架的男人两耳光，娇蛮地道
：“这两巴掌你受着，就当给本姑娘赔礼道歉了，还不快滚！”
那姑娘腰上缠着软鞭，想来是会拳脚的，男人眼看讨不到好，只好捂着脸灰溜溜地滚了。姑娘冲着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甘心补了几句：“抽不死你，什么臟东西！”
对付完一个，姑娘调转方向，冲大夫骂道：“老不死的，你说什么！”
大夫捂着心口，重覆道：“小小年纪，毫无教养！”
姑娘蹦蹦跳跳地对着一圈看热闹的人说道：“大家来评评理，方才那个没长眼睛的臭男人撞了我，我该不该讨个说法！马路这样宽，他都能撞到我，安的什么心可想而知！”
围观群众持不同意见，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她一指旁边正在大喘气的大夫道：“这老东西眼盲心盲，不分青红皂白，出门就吼我，这路是他家铺的吗？我还不能在这裏讨公道了？”
围观群众保持沈默。
她又飞快地道：“是这老东西先骂人的，我骂回去理所当然！”
姑娘一身正气，指着大夫的鼻子道：“本姑娘很讲道理，看在你一把老骨头的份上，只要当着大家的面郑重给我道个歉，就不同你计较了。”
大夫被连珠炮一样的指责气得仰头后退，眼看要撅过去了，有人扶了他一把。
“老人家，小心些。”那个声音如古井无波，却十分治愈。
大夫突然觉得天地一片豁达，胸不闷了，腰不酸了，就连不治的老寒腿也变得刚劲有力了，连声道谢：“多谢公子，多谢……”
姑娘眼看居然有人跳出来给这个老不死的撑腰，立即挽袖抽鞭，打算直接使用暴力。没成想跟在那人后边的一男一女直接站到了前面来，挡住了视线，双手揣怀，面带讥笑地盯着自己。
姑娘挥出一道长鞭，两人灵巧躲过，眨眼间，女的那个已经来到她近前，以看不见的速度围着她转了一圈，她还没反应过来，武器就直直落入了对方手裏。
男的看也没看她一眼，接过抛来的鞭子，双手往两边一拉，直接将鞭子扯成了两截！
这三人，正是宿林与人参精兄妹。
宿林已经进去医馆，扶大夫坐下后，他一声不吭，直直朝后院裏去了。
大夫似乎想说点儿什么，终究在开口的瞬间又咽了回去。
冰室在地下，先是穿过堆放杂物的露天后院，再经过存放药草的仓库，便能看见一条往下的臺阶。
宿林并不着急，熟悉的味道已经萦绕在周围。
有人来了，带起气流，壁灯在灯罩裏微晃了下，宿林避开满地的空酒瓶，来到冰臺边。
陈无宁闭眼躺着，冰臺将他的身体保存得很好，他脸上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左右太阳穴有细细密密的黑色小孔，比针尖还细，不註意根本看不见。
宿林就这样站着，不动如松，他没去探陈无宁的鼻息与脉搏，单就看一眼，便知晓他早已没了生命迹象。
可他并没死。
陈无宁身上的味道甚至比九年前更加浓烈，像晴空万裏时突降的一场暴雨，拍打在人间的泥土上，激起疯狂沁人的百草香。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运作！
宿林抬起手，虚虚覆在陈无宁的心口处，想感受这股力量的存在......
没想到一股巨大的吸力直接将他的手拉了下去！
他不受控制地曲起五指，很想把陈无宁的心直接挖出来！
剎时，宿林出现在一片虚空之境，脚踩的地方飘着浓雾，绵延望不到头。天上飞着大片大片的云朵，被太阳描出金边，变幻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
宿林低头看了看身上已经变样的服饰，他想要一块镜子，这个心念一起，一面水镜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
镜中的他，系在身后的长发高高盘起，金冠闪着灼人的光芒。施了障眼法的雪蚕衣露出本真模样，行动间光影变幻，流光溢彩。他的眉眼更深邃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镇定，好似他本就该是这副模样。
他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个心念一起，立即爬来一只硕大的老龟，老龟趴在地上，伸头答道：“神，这是天宫。”
宿林问道：“我为何会在这裏？”
老龟：“神，就在这裏。”
宿林正在琢磨下一个问题，却发觉他的手被人捏住了，天宫和老龟剎时消失不见，他又回到了冰室！
陈无宁仍旧闭着眼，但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宿林放在他心口的手。
宿林任他捏着，很痛，但不打紧。
陈无宁缓缓睁开眼，卷翘的睫毛颤动着，冰室灯光昏暗，他的眼睛却好似闪动的星辰，发出幽幽的光。
待看清眼前是谁后，陈无宁微皱眉头，一把将宿林的手甩开。
宿林淡淡地道：“果然。”
陈无宁坐起身，随口接了句：“果然什么？”
宿林：“神的能力，活死人，肉白骨，掌万物。”
陈无宁听不懂，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只以为睡了个长觉，遂道：“你说什么？”
宿林：“你的身上，有我一直在找寻的神的能力，它让你死而覆生。”
闻言，陈无宁有些疑惑：“我死了？”
宿林摇头：“准确来说，是肉身死过了，实际并没死，只要神的能力在，你永远不会死。”
陈无宁才醒，虽然很轻易地接受了宿林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事实，可此时实在消化不了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他只记得下了甘泉湖，和郁夜一起……
他从冰臺翻身下来，不小心踩着个瓶子，瓶子“咚咚咚”地滚起来，撞在其它瓶子上，发出更加清脆的碰撞声。
他捡起一个闻了闻，混着药味的酒气苦得直扑鼻，陈无宁心想，谁在这裏喝了这么多酒？
他再一扫周围，这裏是间冰室，自己方才，躺在冰臺上……
陈无宁在这不大的地方搜寻起来，在最裏头拐弯处的角落裏，赫然看见了昏迷不醒的郁夜！
郁夜的呼吸轻得几乎探不到，穿的袍子还是下湖那晚换的，上面有血迹，有泥土，有许多褐色臟污。他之前绑的高马尾松松垮垮，散了不少头发糊在脸上，小脸更是瘦了一圈，整个人跟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似的，完全没了平时的少爷风采。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为何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