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宁再顾不上旁边的宿林，一把抱起郁夜，出了冰室。
医馆外头还在闹，那蛮横凶恶的姑娘打不过神花神篱，就站在门口边骂边哭，精力旺盛到难以想象。
俩人参精没办法，他们还没来得及学会人类的骂街技能，只保持沈默，直直伫在门口，不让她闯进医馆。
大夫看见几人从冰室裏出来，慌忙迎了上去。陈无宁简短地道：“关门。”
大夫赶紧拿出“暂停营业”的招牌挂在门把手上，朝门神似的神花神篱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随即把门关上了。
陈无宁问：“你是这个医馆的大夫？”
大夫连连点点：“是，老朽是。”
陈无宁：“过来，帮我看看他。”
大夫感动到热泪盈眶，他终于可以履行医者的本分了。
谁知旁边的宿林来了句：“我会看病。”
陈无宁当然清楚他的本事，只是目前，在没弄清这一切的原委前，他可不想让突然而至的宿林插手自己的任何事。
“不必，还是劳烦大夫看。”
将郁夜安置在小榻上，大夫沈面把脉，讲道：“其实不用看，好多天了，这位公子不进食，又酗酒，将老朽存了多年的药酒都喝光了，那些个毒虫猛兽的药酒着实大补，但公子虚不受补，过量的精气神没有强健的肉.身消化，自然昏睡不醒。”
陈无宁不欲废话：“如何办？”
大夫：“我去熬一副温和的解酒汤，再煮点肉粥，想办法给这位公子灌进去吧。”
陈无宁应了，又问：“可否借房间一用？”
大夫：“用就是了，老朽孤家寡人，平时就住在医馆裏，一应物什都是有的。”
陈无宁把郁夜抱进后院的内室，打算给他清洗一番，他是个有洁癖的人，大概不想见着眼下的这副鬼样子吧。
后厨裏，大夫正在熬药，陈无宁一边烧水，一边问道：“多久了？”
大夫：“七日了。”
陈无宁：“可否细讲？”
大夫拿着扇子给火炉扇风，缓声道：“七日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那位公子抱着你进的医馆。老朽本想替你把脉，可公子不愿意。后来我就每天去冰室给他送些饭菜，他一口都没有动，就这样直到现在。”
陈无宁顿了片刻，问道：“我当时是怎样的状态？”
“这……”大夫有些支支唔唔，最终还是坦言道，“公子，老朽看了一辈子病，即使没有把脉也看得出来，你当时胳膊下垂，露出的手腕看不见脉搏，胸口看不见心跳，脑袋也无力搭着，肤色更是青白交加，除了还没生尸斑，其它的，均符合已死之人的特征。”
陈无宁更疑惑了：“可我现在感觉很好，没任何病癥。”
大夫捊捊胡子：“这就是老朽想不通的地方了，照理说人死……”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陈无宁打断道：“只有我俩么，有没有一个小姑娘跟着？”
大夫摇了摇头：“没有。这七日老朽未曾见过任何小姑娘来医馆，除了还在门外撒泼的那个。”
陈无宁心道，乌雪泥这臭丫头跑哪去了？她是否知道出了事？郁夜既然将自己带到了医馆，想必也会安顿好那丫头吧？
锅裏的水“咕咕咕”开始冒泡，他决定先不想那么多，麻烦只有一个个地解决。
陈无宁将热水倒进浴桶，又端了几盆冷水一并倒进去，挽起袖子试温，他这才註意到自己已经换了身衣裳。
他偏过头，见郁夜在小榻上安静闭着眼，即使这样，他的眉头也是皱着的，完全不覆平日的洒脱。
陈无宁想起了九年前的某个清晨，他才睡醒，阳光从窗户纸透了进来，落在郁夜的眼睫上，好似整个人间的美好都堪堪停留在此处。
楞神间，陈无宁已经给他拂去了沾在脸上的头发，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
待反应过来，陈无宁举起了自己的指尖，回味着方才的触感，感觉有点儿不自在。
放在郁夜腰带上的手解不下去......
别扭片刻，陈无宁将心一横，管他呢，他都能替我换衣服，我给他脱衣服又怎么了？
想通这层，他三下五除二的将郁夜剥了个干凈，抱起人放进浴桶裏。
他解了郁夜的头绳，长发缀落下来，铺满水面。陈无宁就像个任劳任怨的长工一样，拿起皂荚给他清洗头发，清洗身体。
郁夜常年养尊处优，皮肤养得白皙光滑，肌肉线条匀称紧致，手感好到让人惊嘆，洗着洗着，陈无宁楞是洗红了脸。
他意图集中心神，默默背诵入门心法，背了半天，发现他只在第一句不断重覆，只好放弃了这个办法，想着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害臊的，你有的，我不也有……
好不容易干完这个闹心劳神的活儿，陈无宁从干坤袋裏随意找了件裏衣替他穿上，大夫正好端着醒酒汤进来，嘱咐了句“我去熬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陈无宁让郁夜靠在自己的怀裏，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浅浅舀了一勺，递到他的唇边，可怎么都餵不进去。
大夫抽空过来看了一眼，讲道：“这样不行啊，这位公子已经有好些天没进食了，如果喝不下去，恐怕很久都醒不来，这样拖着，再好的身体也要出问题！”
陈无宁疑惑道：“或许药太苦了，他不想喝？”
大夫有点儿无语，但没有表现出来，好声好气地道：“他神志全无，没什么想不想的。再说，药哪有不苦的？”
陈无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大夫尽到医者本分，回了后厨。
陈无宁在房裏踱了几圈，甚至想掰开郁夜的嘴直接往裏灌，又担心人没醉死，反而被自己给弄呛死了，那可真是作了大孽。
他心虚地瞄了郁夜一眼，既然神志全无，不管我做什么，他都是不知道的吧。
有了办法，陈无宁坐在床边，大义凛然地含下一口药，然后弯下了腰，捏起郁夜的下巴，将自己的嘴贴了上去。
又苦又涩的汤药从他的嘴裏渡过去，郁夜喝得慢，稍微大口些，汤药便会从嘴角流出来，陈无宁感觉毕生的耐心都在他身上耗光了，一碗药楞是餵到嘴皮发麻。
大夫端着粥，一只脚踏在门槛上，正好看见了这一幕，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陈无宁没管他，仔细餵完最后一口，才直起腰道：“进来吧。”
大夫：“是。”
陈无宁板着脸解释：“想不到其它法子。”
大夫：“是。”
陈无宁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将手裏的粥放到桌上：“隔半个时辰，再把这碗粥餵进去，不多时便会醒了。”
陈无宁：“好。”
大夫急着离开：“那个，我先出去了，公子费心……”
陈无宁：“嗯，我这也是没办法。”
大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