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案11
医馆门口,又出现一个戴着纱帽的小姑娘。她连日赶路,大腿被马鞍磨到生疼,此刻两条腿都在发颤,紧张到不知所措。
她稍微站了会儿平覆情绪,接着移步上前,只是立即被神花神篱拦住了。
小姑娘道:“请让一让,我病了,要找大夫。”
旁边中场休息的骂街姑娘瞬间来劲了,双手往胸前一揣,不错眼地盯着新来的姑娘。
神花觉得今日似乎与人类女子犯冲,一个两个不消停,随手指了指门上挂着的“暂停营业”的木牌,一板一眼道:“睁开眼睛看清楚。”
小姑娘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紧张得吞咽口水,撒娇道:“哥哥姐姐行行好,你们肯定是好人,救救我,我快不行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还挺大,这小姑娘嘴甜,神花嫌恶的神情收敛几分,刚想给她指路别的医馆,话还没说出口,只见这位嘴甜的小姑娘直直扑了过来,拽着她的衣服慢慢滑倒,捂着心口娇弱喊疼:“姐姐,我疼,我要看病,要找大夫……”
光天化日之下,这是在讹谁呢?神花气不打一处来,刚想一脚踹开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小姑娘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看向她:“姐姐好心,帮帮我……”
精灵的目力非常好,何况还离得这么近,一层浅色薄纱下,正是乌雪泥那张源自青要派的祖传美人脸。
神花的神情楞了一瞬,将抬起的腿生生按了回去,感觉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神花同神篱商量道:“哥,要不放她进去吧?我看她好像真有病……”
神篱面无表情道:“请示主人。”
神花会意,正要推门,屋裏传来了宿林的声音:“放她进来。”
在场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了,第一个不干的便是那骂街姑娘,她跳脚道:“凭什么她能进去,我也要进去,我生病了!”
神篱伸臂拦住她:“走开。”
乌雪泥此时的腿软真不是装的,好一会儿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三天前,她终于嗑嗑绊绊地回到丑院,见到师父就是一阵哀嚎,说师兄死了,尸体还在镇上,求师父去给他收尸。
荀洄替她擦干眼泪:“别哭了,你看,眼睛都肿成桃儿了,脸也肿了,还爱不爱美啦。”
乌雪泥哭得根本停不下来:“师父,我没有师兄了!我可怎么办啊......”
荀洄慈爱地看着她:“雪泥不要伤心,等无宁回来,师父一定好好训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师妹这样难过,真不像话。”
乌雪泥不知道是自己傻了,还是师父傻了,仰起挂满泪水的小脸道:“师父,你没听懂吗,师兄他不在了,他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荀洄拍了拍她的头:“这样吧,你回镇上,给你师兄带句话,就说师父让他办完事,回来面壁思过,还要给我的小徒弟道歉。”
乌雪泥呆了:“师父,你什么意思?”
荀洄三言两语打发了她:“乖,去吧,去看看就不会伤心了。”
骄阳正酣,暑气将地面蒸得滚烫,乌雪泥试了很多次,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她从师父的话裏琢磨出一丝希望,一丝师兄还活着的希望,这个念头支撑着她拼了命地赶来,踏歌也一路护着她,给她指路到这个医馆。
师兄是生是死的终极赌註,此刻就要开奖了......
乌雪泥突然觉得自己的肉身无比沈重,被某种力量牢牢地吸附在地上,四肢根本不听使唤,魂魄却轻得飘了起来。
她的身体停留在原处,趴在神花脚边,魂魄却已经进了医馆。
她看见医馆裏站着九年前认识的宿林哥,他的模样毫无变化。有一次,她从书裏学会了两个词,一个是不染尘埃,一个是遗世独立,她觉得这两个词就是给宿林哥量身定制的。
她没在这裏停留,魂魄继续飘荡,然后闻见了比方才更加浓烈的药草味。
乌雪泥穿过后院,飘进厨房,看见一位花白胡子的老人正拿着扇子打嗑睡。
我的师兄在哪啊......
乌雪泥继续飘啊飘,终于飘进了一间卧房。她停在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俯身下去,亲了一个人的嘴!
她的魂魄怀疑起自己的眼神儿来,飘得更近些,陈无宁低着头,看不大清楚脸,但床上躺着的不是郁夜哥又是谁!
直到陈无宁抬起头,用手指轻轻擦去了郁夜嘴角溢出的米汤,乌雪泥才敢相信看见的一切!
师兄活着,他活着!!!
可她明明亲眼见过没了呼吸的师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晃悠悠地浮在半空,难不成这是在做梦?这一切都只是梦?
直到陈无宁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泥巴,过来。”
乌雪泥飘了过去,想抱一抱师兄,两只手却从师兄的身体穿了过去。
她的眼泪又忍不住了:“师兄,你还活着么?”
陈无宁虚虚摸了一下她的头:“师兄在呢,泥巴出息了,有神识了。”
乌雪泥瞪大双眼:“什么?”
陈无宁淡淡笑道:“这是你的识海。”
乌雪泥呢喃道:“这是我的识海?我、我有气感了,真的吗?!”
陈无宁点点头:“真的。”
乌雪泥:“那我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
陈无宁肯定道:“是真的。”
乌雪泥兴奋地在空中飘了个圈,又变回委屈巴巴的模样:“那为何我碰不到师兄?”
陈无宁给她解释道:“你刚有神识,不太能熟练运用,也不能大范围铺展,这是正常的。随着修为提高,会越来越习惯,也会更加精进,小泥巴可要努力哦。”
“师兄,你、你真的没死!我我我……”乌雪泥门外的□□流着泪,魂魄却什么都挤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哭。
陈无宁挥挥手:“好啦,快回身体裏,然后走进来同我说话。”
乌雪泥乖乖地飘向门口,好奇心促使她一再回头,不问出这个问题她实在忍不了!
“师兄,我看见你亲了郁夜哥,是不是?”
医馆门外,乌雪泥就这样躺在地上,泪流不止。神花终归没办法,冷着脸将她抱进了医馆。
乌雪泥的神识回到身体后,立马睁开眼睛四处扫射,她已经裏裏外外看过一轮了,不过用肉眼看和用神识看终归不同,肉眼看见的更真实,能触碰。
想到师兄还活着,乌雪泥原地覆活了,摘了纱帽随手一扔,脆生生喊道:“宿林哥,我是雪泥,你还记得我吗!”
宿林淡淡道:“记得,小姑娘长大了。”
神花目瞪口呆,原来她和主人认识,怪不得会放她进来。
神花还在消化这件事,乌雪泥再次朝她扑去,不过这回不是讹人了,而是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洪亮地道:“姐姐,你是好人!谢谢你放我进来,我喜欢你!”
神花莫名其妙收了张好人卡,收回本能要踢出去的脚。
放开僵硬的神花,乌雪泥摞下一句“我去看师兄了”,便飞快地朝后院跑去。
陈无宁总算把一碗肉粥灌进郁夜的胃裏,算是暂时完成了任务。乌雪泥毫不客气地一推门,陈无宁低喝道:“轻些!没轻没重的。”
乌雪泥吐吐舌头,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直直盯着自家师兄。
陈无宁莫名其妙道:“看什么?”
她摇头晃脑,完全看不够似的:“我高兴!”
陈无宁嗤之以鼻:“有气感了,够你高兴一阵了。”
乌雪泥笑得眼睛弯起:“气感不重要,师兄没事,我最高兴了。”
陈无宁拿起飞回郁夜身边的踏歌,问道:“他把这个给你了?”
乌雪泥上手摸了摸踏歌:“嗯,郁夜哥让我回丑山找师父来看你,我害怕,他便让踏歌护着我。”
剎时,陈无宁心裏淌起无边无际的柔软。这七日,生命裏两个至关重要的人,为他受了多大的苦,他都已明白。
他毫不避讳地当着乌雪泥的面,把手轻覆在了郁夜手上,低低自语道:“如果我活不过来,会是怎样呢?”
乌雪泥以为师兄在问自己,接话道:“郁夜哥说,你要是死了,就让我回来后,把你俩埋在一起。”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哦,还有,他说别埋在这个镇上,找个干凈的地方埋。”
就是傻子也明白了这是怎样的感情,何况陈无宁并不傻。
乌雪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道:“师兄,你……”
陈无宁比个噤声手势:“废话真多,出去。”
乌雪泥不甘心,挽起裤腿装可怜:“师兄看,这、这、还有这,我受了好多伤,被树枝刮,被虫子咬,大腿都磨青了。”
她说着,好像要原地脱裤给陈无宁看,一边解腰带,一边说道:“还不都是因为师兄,你得补偿我!”
陈无宁相当无语:“补偿个屁!有伤自己找大夫,门外就有个现成的,我又不会看病,出去,别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