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宁想不到自己的胡说八道竟然引出郁夜这不为人知的一面,还挺深沈,挺像那么回事,忍不住揶揄道:“说得你受过这些苦似的。”
郁夜瞪他一眼:“我不过讲讲道理,能有什么苦?”
说着,他缓缓靠近陈无宁,眼睛一眨不眨,作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不对,我可太苦了。你醒不来那些日子,我看什么都是黑的,尝什么都是苦的,要命。”
陈无宁看着从自己肩窝往上、越凑越近的一张脸......
郁夜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脖颈上,然后是脸上,最后完全看不见别的了,不明白此人要干嘛,只好一动不动扮起木头人,表面看着十分淡定,脊背却不争气地蹿出层鸡皮疙瘩......
好在此时,珍珠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公子们,开饭啦!”
陈无宁战术性地“咳咳”两声,拉开距离。
郁夜一脸黑气,似乎想要吃人。
这艘游船不大不小,一层船舱裏还挺宽敞,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边支着小案,放置一些珊瑚和海螺做的装饰。
船家实诚,这一餐用了不少鲍鱼,摆了十几个盘子,虽说卖相一般,但分量十足扎实。
桌子边缘有防滑木条,盘碟的形状与桌面上特制的孔洞都是一致的,只要没起巨浪,断不会摔上一地。
珍珠从固定好的匣子裏拿出了酒,介绍道:“海鲜配果酒最是好,果酒香甜可去腥,这酒是我自家酿的,海边果子虽然丰富,但能酿酒的却很贵,也只有年夜饭的时候才喝些,公子们快尝尝。”
郁夜先就给足了金豆,自然不客气,端起杯来一饮而尽,末了品评道:“不错,挺香甜的。”
珍珠很是高兴,又给他斟满杯。
他俩许久没如此放松了,就着海风海味,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船已经走了几个时辰,日头也从中天滑到了西边。陈无宁透窗望去,眼中皆是苍茫大海。
吃饱喝足,果酒的后劲上来了,他模糊地发现此处有仙气。
说是此处,在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也不清楚究竟是哪处。
陈无宁上了甲板,还没站稳,就看见水中冒出一大片鱼。这些鱼两腮长着翅膀,扑腾扑腾飞出海面,在空中完成一个优雅的舞动,覆又咚咚落于海裏。
郁夜闻声跟来,恰巧遇上一只大海鱼跃出水面。它可比飞鱼大多了,一个抵得上一群,长着长长的扁嘴,浑身雪白,在跃出水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悠长旷远的低呤,伴随漂亮的转身又落回水裏,以极快的速度追逐着鱼群,跳起来又落下去,周而覆始,不知疲倦。
不知为何,陈无宁觉得被大海鱼的歌声治愈了,人间竟有这样美到虚幻的事物。
不知是不是歌声吸引歌声,大海鱼从一只变成了几只,再变成了十几只。它们行于船前,一上一下起落。船的速度跟不上,他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消失于眼前。
陈无宁在甲板上坐下,郁夜问道:“船能用符咒控制,还想看么?”
陈无宁摇摇头。
仙气充足的地方,修士自然身心舒畅。船跟着群鱼走了很远,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陈无宁此时觉得仙气尽散,肉身重新归于平静。
他越想越觉不对劲,疑惑道:“方才是否路过了仙池?”
郁夜点头。
“还以为我想多了。”陈无宁喊来珍珠,问,“这裏离岸有多远?”
珍珠以为他是在担心返程问题,如实答道:“不知,我们渔民一般按照涨潮退潮的速度,还有日头的方位来确定走了多远。从出海到现在,中间约摸过了三四个时辰。今日借着退潮的浪将船开到这裏,如若回去,差不多迎上涨潮,大约也会用这些时间。”
珍珠解释完这个,又想到客人给了那么多,本计划出海一天一夜,于是接着道:“公子不用急,这个月份,夜晚的海非常漂亮,比方才你们看到的还要好看。”
他话音刚落,太阳已经收敛起光芒,重新变成一轮红日,悬在远处的海平线。
正是日落时分。
陈无宁盯着天边晕染开的红云线,问道:“能把船开到方才遇见飞鱼的地方么?”
珍珠摸摸后脑勺,显得有些困惑:“公子,海上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
陈无宁看出他为难,只道:“不妨事,你去把船帆调整好即可,别的不用管。”
珍珠走后,郁夜立即刻了张疾行符拍上船身。珍珠赤脚站在帆布下,不知为何船突然走得如此之快,是他从未见过的潮汐速度。
海上时间混沌,太阳才下山,夜色便迫不及待地涌上来,船裏亮起烛灯。
陈无宁感觉仙池近在眼前,但怎么也再近不了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如果从天上往下俯瞰,船好像中了邪似的,自发性避开某处海面,沿着边缘往前行。
他在想到底哪裏出了问题,突然又有一群荧光鱼游到了船下,像银河倾倒下来的星辰。
荧光鱼群训练有素,乐此不彼地跟着船行驶。
不知是不是醉意未散,又或者长久看一种景象容易产生催眠作用,陈无宁有些犯晕。
他揉揉太阳穴,试图保持清醒。
一旁的郁夜没有打搅他,用符咒驱使着船,与这片海面拉出了一小段距离。
站在远处,他们终于看清了,荧光鱼群在绕圈!
从海上视角看,这个圈不大不小,如若放在陆地上,几乎有好几座山头那般大!
陈无宁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个结界。”
随即,他并指凝聚灵流,朝结界拍了过去!
灵流触及到结界那层隐形的膜,两两相撞,激出波浪似的浅白莹光,在漫天星辰下柔软地荡漾。
陈无宁凝了一簇更强的灵流拍去,只见结界上方,慢悠悠现出个似人非人的东西。
那东西上半身是个人形,铺满白色波浪状线条,看起来像散下的长发。
长发晃荡间,胸前时不时露出一道深深的蜜桃沟。
它下半身却是鱼形,紧实规则的鳞片从腰腹处蔓延到八字形鱼尾。
它的整个轮廓逐渐显露,像是没睡醒似的眨了下眼,身体变得实了些。再眨下眼睛,肉感更加明显了。随即,它毫不客气地甩起尾巴,将陈无宁的灵流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郁夜不由分说地将陈无宁一把扯到身后,堪堪用肩膀挨下了这记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