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败之后,刁协受元帝之命出逃建康避祸,却被王敦追兵抓住,遭到了杀害。
而在王敦二次叛乱身死之后,明帝司马绍为当年受王敦之害的众臣平反,刁协却独独因为受元帝之命出逃,不仅未能得到平反,还被当朝士族极尽诋毁之能事,污为不忠之臣。
后来虽然在他的百般努力下,于成帝之时,朝廷终于对刁协进行了平反昭雪,但朝廷却也只追赠了官职,连个谥号都没有追赐。
这样不如人意的结果,数十年来,都一直让他感到耿耿于怀,如今年老,更是常常为此喟嘆不已,深感自己为子不孝,不能为父正名!
现如今听了刁逵和刁畅的话,他的心裏忽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我手握徐兖之权,朝廷是不是也将迫于形势,对父亲进行追谥?”
他的这一神色变化,被他的三儿子刁弘给及时捕捉到了,只听刁弘一本正经地道:“两位兄长所言甚是,如此天赐良机,父亲若一旦错过,恐将悔恨终身!儿记得父亲常说:‘当年祖父若非无方镇之兵为援,王敦之徒,怎能檄其侥幸!’正因当年如祖父那般忠心为国之士手中无兵可用,才使得王氏、庾氏、桓氏等士族轮番凌上,控扼朝局,正义无从伸张,致使朝廷渡江至今,朝政溘然为桓氏、王氏、谢氏等族所持,皇室有名而无权!如今天下形势虽已不同刚渡江之时,但倘使祖父受此大任,想必也决不会轻易推辞,还望父亲三思而后行!”
说罢,他嘴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朝着刁逵和刁畅望去。
刁逵和刁畅见了,也会心一笑。
不过很快,他们三个就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脸期盼地望着刁彜,等着刁彜给出最终的结论。
只见刁彜沈思良久,忽然抬起头,看向屋顶,像是在问询刁协的在天之灵。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皱着眉头,伸出手轻抚了好一阵他那已经雪白的胡须,然后正色道:“既然你三人如此同心,为振兴我刁氏之门户,这徐兖之任,我就勉力赴之!”
“父亲英明决断,刁氏门户,必因此而得兴!祖父泉下有知,必定为之大喜!”刁逵连忙奉承道。
“兄长所言极是!父亲此举,必将使我刁氏一门,他日可与桓氏、王氏等族一争高下!”刁畅也附和道。
刁弘则一脸激动地问道:“父亲既已同意受命,不知准备何时动身?”
刁彜抚须计算一番,然后道:“这两日你们命人收拾好行装,三日后便出发赴任!”
“那儿等当快些去准备了。”刁弘脱口道。
“去吧!为父也要静上一静,好好想想如何在徐兖二州大展宏图!”刁彜挥了挥手道。
“儿等告退。”
刁逵三人一齐朝着刁彜躬身一礼,然后依次走出了书房。
片刻之后,三人来到一间无人的房间,露出了夙愿得偿般激动万分的笑容!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士族大家林立、让人拘束无比的鬼地方了!”
“只要父亲上任徐兖二州刺史,到时徐兖二州,就是咱们刁氏的天下了!”
“听闻徐兖二州因为地处边境,法禁松弛,且山泽田土之利比三吴不差,又只是为北来流人所占,到时咱们使些手段,那些膏腴之地,不就都入了咱们刁家的囊中?!”
“正是!正是!徐兖二州,才真正是咱们弟兄绝佳的用武之地!”
“可算是盼到这一天了!这见鬼的三吴膏腴之地,就让朝中那些高门士族去和三吴土姓争吧!”
“哈哈哈……就像谢文度那句叫什么守得什么见什么明的诗所说,咱们可算是那柳暗什么又一村!”
“三弟啊三弟,叫你平日裏多读书,你偏不听!人家谢文度明明写的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和‘柳暗花明又一村’,你那话要是被人听了去,岂不受人耻笑!以后记不清楚就别乱说,免得让人笑话咱们刁氏一族不学无术!”
“哈哈哈……管他写的是什么,反正咱们现在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得逞心志了!”
“就是!他谢文度就算诗名动天下,如今也不过是寄居在谢安屋檐之下,又无官无职,活脱脱废人一个,哪裏比得上咱们弟兄这般逍遥快活!”
……
建康城中,一缕晚秋的凉风吹过,让正在走廊裏逗弄着小景玉的谢文连番打了好几个喷嚏。
“啊切……啊……啊切!”
“妈的!见了鬼了!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在骂我!”
他在心底暗骂一声,然后连忙捂着口鼻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朝张彤云道:“我许是受了些风寒,可别把咱们的宝贝女儿给惹着了,娘子你先陪她玩会儿,我去加件衣裳。”
“呵呵呵……我看这倒不像是受了风寒,恐是有人在念叨着夫君!”张彤云见谢文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不禁抿嘴一笑,抱着正眨巴着闪亮大眼睛望着谢文的小景玉,从走廊裏跨步走进了庭院之中。
“谁会念叨我!我还是加件衣裳,稳妥些!”
谢文淡然一笑,快步从走廊裏离开。
刚转过一道走廊,谢文就看到谢瑶和谢琰步履匆匆地朝他走过来,让他不禁纳罕,暗道:“难道真是他们在念叨我?不会这么巧吧?!”
思绪闪过,他也不多想,继续往前走着,到了拐角处,见谢瑶和谢琰也没有和他打招呼,他就没有停留,径直转了过去。
然而他刚一转过身,就听到谢琰喊道:“兄长,留步!”
“还真是找我来的?!这到底是什么感应原理啊!”
谢文暗嘆一声,停步回身,笑着朝谢瑶和谢琰迎了上去,打着招呼道:“兄长和贤弟怎么有空前来找我?”
“哈哈哈……文度这是嫌我等来的少了,日后我和瑗度一有空闲,就来看文度和景玉,如何?”
谢瑶虽然是回谢文的话,但说到后面,却看向了谢琰。
“兄长所言甚是,咱们的确该多来看望兄长和景玉!”谢琰笑着附和道。
“这两兄弟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谢文心头暗觉奇怪,不过还是面带笑容道:“兄长和贤弟愿来,我自然欢迎!不过今日两位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看望我和景玉的吧?”
“文度果然反应敏锐,我二人前来,的确是有事要问文度。”谢瑶笑道。
“不知是何事?”谢文好奇道。
“是……”
谢琰正要说话,却被谢瑶忽然打断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咱们弟兄还是找个地方,坐下畅谈为好!”
“也好,请。”
谢文点了点头,微一挥手,转身向前走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张彤云走了过来。
他顿时明白过来刚才谢瑶为什么要打断谢琰的话。
但他却不由得感到十分好奇,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能让张彤云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