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
今夜的城主府格外的安静。
明月高悬夜空,将庭院照亮,城主的书房亮着烛火,外头下人们伺候在廊下,各个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
书房内城主的身影清晰的映在窗纸上,那执笔的身影许久未动。
夜风吹动窗扇,带着些微的湿气,不一会儿天空下起雨来,滴滴答答的敲在屋檐。
书房内,突然传出一声瓷器碎响。
侍卫忙在屋外唤道,“城主?”
窗扇映着的身影矮了半截,像是手撑在书案,扶着额,传出的声音带着些微异样。
“不必进来。”
侍卫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与同班的侍卫对视一眼,听命未曾再叩门。
书房内,灼华额上冷汗大滴落下,白日裏莫名浮现脑海的那一幕,此刻让她无端的头脑刺疼,撑在案上的手攥握成拳,那不慎碰落的瓷盏碎裂在书桌下,茶水淌在案布上,沾湿一片。
灼华看了眼被波及的文书,掏出袖帕胡乱盖在上头,手摁着,仰头靠在扶椅上,眼底是隐约的狐疑与猜测。
难道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
可是她为何毫无所觉?
玄玉笙……也说对自己有一种熟悉之感。
而自己也……
灼华直起身子,将文书与袖帕搁在一旁,抽出了一张宣纸,执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
灼家与阮家,以及……玄家。
逸儿。
灼华在阮家之后写了阮逸的名字,着墨轻点,眉头微微蹙起来。
她与逸儿的婚事是何时定下的?
为何她竟记不得那日的情形了?
青梅竹马……阮家远在盛京,哪怕阮家主后去了云州城做太守,途中也从未踏足琅琊城。
自己与逸儿幼时又是如何在书院相遇?
她又为何有如此多与逸儿相处的时光?
为何这裏有如此多的矛盾之处,自己之前竟从未怀疑。
城主?
她是如何坐上城主之位的?
灼华的头再一次刺疼起来,布满冷汗的脸上脸色渐渐苍白。
玄玉笙。
女君轻轻咬牙,为何只有你独独不一样。
灼华的心跳微快起来,只有关于他的记忆毫不突兀。
这事实在匪夷所思,灼华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将疑窦埋在心底,徐徐将宣纸卷起,搁在放画的瓷瓶裏。
她的目光有些深凝的从瓷瓶上移开,站起身,走到窗前,将轩窗推开,指尖探出窗,感受着雨滴的湿凉,渐渐平覆乍起的心绪。
“来人,去查查阮家在来琅琊城前,都定居何处。”
灼华眼神平静下来,收回在雨中的指尖,没有顾侍卫们是如何诧异探究的望向她,转瞬关了轩窗,坐回了书案前。
看着被雨水浸湿的指尖,灼华有些失神的微微收拢手心,不急,等到去查的探子送来结果,一切谜底都会浮出水面。
就当是她多疑吧。
灼华微微阖目,想起了莫名记忆裏的那一吻,轻轻的抚在唇上,忽而有种缱绻的心绪在心头微微荡开。
“就如当下,城主依旧在纵着笙儿。”
“城主,你对笙儿的关切,你不觉得已经超出了你所划定的界限了吗?”
“城主,还要与笙儿做挚友吗?”
那日府门前,郎君是那样的娇蛮,说是胡搅蛮缠也不为过。
灼华不自觉的抚额轻笑,等笑完了,才发觉自己真入了他的套。
若非如此,他是如何能试探出她对他的心软程度呢。
那小郎君从来狡猾,她明知是这样,却依旧对他有着纵容。
他大概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敢仗着自己对他的例外,一次次的让自己说不出拒绝他的话吧。
灼华嘆息了声,覆又拣起文书,继续批阅起来。
阮家家宅,后花园。
凉亭四角淅淅沥沥的水声,水幕腾腾的升起雾气。
青衫郎君绣着绣样,莫名的走神,扎在了指尖上,顷刻冒出了一滴血。
“郎君,流血了。”
正在一侧微微打瞌睡的侍儿一个激灵,睁大了眼,忙将帕子盖在那流血处,眼底担忧惊慌掺半,“郎君,都那么晚了,别绣了,城主她的衣裳什么时候缺旁人给她绣过,郎君都流血了,得上药才行。”
“灼姐姐的衣裳”,阮逸有些呆呆的看着绣篮裏尚未完的衣裳,任由侍儿包扎他的伤口,眉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郎君,奴可是听说了自打那玄家郎君出现,郎君每回去城主府与城主用午膳,他必等着郎君前脚走了,后脚就跟着入城主府,与城主花前月下,共用晚膳。”
侍儿喋喋不休的告着状,丝毫没觉得主子的眼神已经倏然变色。
“城主府,用晚膳”,阮逸羽睫微颤,烛光下,眼神神采黯淡,透着些绝望与无助。
“灼姐姐为何从不提起,她为何从未在我面前提起玄家郎君?”
阮逸的话音极低,忽然间挣脱侍儿的手,站起,面色间满是无措与神伤,“我不信,我不信灼姐姐会故意瞒着我,她不可能是这种人,一定是有缘故的,一定是有缘故的!”
“郎君,郎君,你的手还流着血呢。”
侍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停下了絮叨的嘴,急忙阻拦道,“郎君,可能是奴打听有误,是奴听错了,是奴错了,城主一向待郎君极好,自然是不可能背着郎君,做对不起郎君的事,是奴错了,郎君,你的伤口还流着血,让奴包扎吧,郎君。”
阮逸坐下来,似是怔怔的,还未从方才的惊闻中醒过神来,“你听错了?”
“是,是奴听错了,郎君,让奴包扎你的手”,侍儿急的掉泪,看着那血染污郎君的衣袖,不停点头,“是奴听错了。”
阮逸安静下来,看着被包扎上的指尖,忽而又道,“我要去见灼姐姐,现在就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