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
灼华从阮府出来,已是寅时三刻,此时雨已经停了。
深巷间隐约有狗吠声传来,马车车轮轧过湿漉漉的街道,隐约能闻见花香。
灼华支着额,阖目在几案上,烛火将她的脸映出几分暖意,她的眉隐隐蹙着,似乎在为什么事思虑难结。
突然马车外传来侍卫的呼声,“城主,那裏有火光!”
灼华停下思绪,微蹙眉,掀起车帘,才一抬眼,便瞧见东坊间有一宅子火光滔天,熊熊燃烧的大火将天际照的透亮,惊呼声,救火声遥遥传来。
原本寂静的夜,就像是水入油锅,猛然聒噪极了。
灼华当即下令,“赶去那处,另外叫兵火司全力救火,尽力减少伤亡。”
“诺”,侍卫执剑揖礼,极快退下。
马车快速的朝着那处着火的宅子驶去。
巷道间,已有惊醒的百姓从家门裏探头探脑,窃窃私语,马车驶过处,不少民宅已灯火通明,似乎都被这救火的动静惊醒。
等城主府的马车赶到,兵火司的水车早已在那裏取水救火。
灼华下了马车,便有眼尖的兵火司上官跑来见礼。
“城主,火势起的突然,据说是一户才搬来琅琊城不久的百姓,眼下,裏头情况不明,并不知伤亡如何,下官已命兵士全力救火,但碍于火势太大,只怕……”
兵火司上官看了眼火势,止住话,但意思却已十分明白。
灼华看向身后赶来的大小官吏,“户籍司可查到此户人家?”
“回城主,此户人家家主姓乔,有一夫郎,及一位郎君,家中人口简单,除负责照顾起居的下人并几个护院和一个车娘,共二十一人。”
户籍司的一个校尉上前回话。
灼华颔首,看向一众大小官吏,“兵火司全力救火,户籍司在此记录,清点伤亡人数,及火灾折损损失,夜巡司看好此处,莫要让无关人等在此驻足,干扰救援,巡按司负责安抚百姓,务必挨家挨户告知火情,小心家中火烛,以此为诫,其余人原地待命,不得擅离职守,守好城中各处,莫让宵小趁虚而入,害及百姓。”
“诺。”
“诺。”
“诺。”
灼华有条不紊的分派各司差事,各司官吏毫不犹疑的听命行事。
很快起火的民宅前,忙乱惶惶的场面不再,兵士们井然有序的救火,疏散百姓,看热闹的人群散去,自然空地也就多了起来。
灼华拿过户籍司呈上的籍册,一面朝兵火司上官问道,“今夜大雨,火势又是突然起的,烧的如此厉害,不排除人为的可能,你着重记下,若有蛛丝马迹,不必通传,直接告知于我。”
“诺。”
兵火司上官揖手应下。
灼华打开籍册,户籍司校尉忙在一旁揖手,“城主,失火人家在籍册第二十页,第三行便是这户人家的户主。”
灼华依言翻到第二十页,看向第三行,瞧见那户主原是柳州人氏,乃是做丝绸生意,稀罕的是娶了位官宦出身的夫郎,且本是入赘,只是在夫郎双亲因一场意外双双离世后,才改了自己为户主,至于膝下子嗣并不曾更换姓氏,对外依旧称是出身官宦,以夫郎的姓氏自称。
“下官方才问了主簿,此户人家本算不得官户,只是有此缘故在,便酌情给了官宦的出身登记入册。”
校尉留意到灼华目光停留在那一行似有疑虑,便又忙道,“此也并非第一例,因着各城县皆有几个先例,故而主簿才应了她的请求。”
“乔家家主夫郎是何姓?”
灼华握着籍册,指尖渐渐紧攥,神情似有异样。
校尉心头微惊,左思右想一瞬,忽而想到城中如今的传闻,一时犹如醍醐灌顶,急急回道,“回城主,此户人家夫郎姓玄,他所生之子,乃是玄……”
校尉还未说完,怀裏便被扔进一本籍册,她吃惊抬眼,便见历来沈稳镇静的城主早已转身,夺过了路过兵士手裏的水桶,兜头浇在头顶,还不待众人反应,便冲进了火场之中。
“城主!”
所有人呆楞一瞬,急急惊呼。
只是宅院中火势汹汹,木头燃烧发出的劈裏啪啦声格外剧烈,哪还能瞧见城主的身影。
“快!快快!快救火!”
众官吏一时面色骇起,急急的催促兵士加紧灭火。
一桶桶水泼向火堆,渐渐清出一条道来。
火场中,灼华走在四处起火的庭院,捂着沾湿帕子堵在口鼻处,急急的走向内院。
富户家中讲究排场,又忌讳初来乍到,遭人眼红,故而外头看着寻常,裏头却是布置的很是奢华。
灼华从外砸落了通向内院的院门大锁,闯了进去,满目皆是火光,那些精致的绸缎挂饰,锦垫,丝织品都被熊熊的大火吞没,根本看不到一个人的影子。
“玄玉笙!玄玉笙!”
灼华在大火裏嘶吼着郎君名讳,那心头的窒息感与即将失去一个人的急迫感,让她的脸色格外的凝重。
她紧步踹开一间又一间房门,却依旧寻不到郎君的人影。
每一间屋子裏都无人,明明该在火场裏的二十一名玄家人口,一个也无。
她们能去哪儿呢?
灼华满心怀疑,却又无暇顾忌,一间又一间的去踹下一扇屋门。
四处皆是火的火海裏,她的手掌被火烫的红月中,渐渐流出鲜血,直到整个手掌都被血水布满,她的衣衫也被火.舌.吞噬,出现了一个个被灼烧后留下的破洞。
那漫天的火就像是要将她淹没,灼华慢慢的止步,这一路就像是没有尽头,她手上的帕子已经干了,四面八方而来的浓黑烟雾,让她窒息的抬不起脚。
恍惚中,她倒在地上,耳边传来古怪的笑声。
“灼华,你后悔吗?”
“灼华,你不该在这裏。”
一道空灵的声音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