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疑
入夜的云州城灯火通明,夜市喧嚣,人声鼎沸。
一抬红顶小轿却从一户大户人家的小门被抬出来,一路专挑无人的小巷子走过,径直出了城门,往城外而去。
“你们可得仔细着些,那阮家主君交代了,得将人送到孙屠户娘子家裏,这差事才算办好,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媒公小步急走,一面拿帕子呼扇脸,眼瞅官道都没什么人,忙抬抬手,唤道。
“罢了罢了,走了两三炷香的功夫了,夜路长着,料想他也跑不了,咱们先歇歇脚,喝口水再赶路。”
轿娘们哎了一声,当即下了官道,寻了块大树下平坦干凈的草地,放下轿子,凑做一堆,拿出怀裏的炊饼和挂在轿桿上的竹筒,就地坐下吃喝说笑起来。
“也是奇了,大户人家的郎君竟然肯下嫁外县一个刚死了夫郎的屠户,还得趁夜色做贼似的从小门抬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主人家打发下人出嫁呢。”
“可不是,要我说,定是这郎君在闺中不守规矩,所以才被家中长辈们厌弃了,草草打发着出嫁,免得污了家中名声,叫邻裏街坊们笑话。”
“这个你们可说错了,这位是阮家三郎君,要说他爹爹在时,他虽不得娘亲喜爱,但大小也是个嫡出,若非资质愚钝,生下来就是个傻子,凭那副样貌,怎么也能在阮家主心裏有几分位置,哪裏能继室才抬进没几年,就撒手不管了呢。”
“啊呀,原来是个傻子,怪不得,不过这样阴私的家宅事,也就张媒公你能心裏门清,不然像咱们这些干苦力的轿娘平日连大户人家的门都摸不着,哪能知道这些。”
“瞧你嘴甜的,要说奴家我就是干这行的,这云州城要是各家大户的那点后院裏的腌臜事都不晓得,还怎么给人上门说媒呢,可不怕是要得罪人了么。”
“张媒公,你可是咱们云州城数一数二的媒公,怎么着,等今日这差事办好了,你可得给咱们姐妹几个也说和说和,要是也能像孙屠户娘子那样娶个标志的郎君,哪怕是个傻子,我们也愿意,嘿嘿。”
“快别说了,这差事我也是这么多年遇上的头一遭,来年还哪有这样的便宜,你们可别为难我,好了好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歇的差不多,咱们也该上路了,这孙屠户娘子指不定还等着呢。”
媒公挥挥帕子催促着上路。
谁想轿子被抬起,轿娘们一掂这重量,齐齐傻了眼。
“张……张媒公,轿子裏的人好像没了!”
“什么!”
媒公大惊失色,涂满胭脂的脸都透出了白色,挥开娇娘,一把掀开轿帘,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
“人抬出府的时候,可是五花大绑,还塞了嘴的,这……这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说没就没了呢!”
“快……快去找,这阮家的主君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要是知道咱们弄丢人,还不得上衙门找咱们打官司,都别楞着了,快去找呀!”
媒公急的额上冷汗直下,帕子抹了又抹,跺脚指使轿娘们快去找人。
轿娘们慌裏慌张的,一听要吃官司,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跌带怕四散开来。
“哎,哎,这就去,这就去。”
...
破道观裏,女君将红烛熄了,抱起手,低眉看着才睡醒,依旧困倦的郎君,微微笑起来。
“小郎君,好生困乏,是做了什么噩梦,才这般没精神么?”
灼华打趣的伸出手,“也罢,左右我牵着你,小郎君闭着眼,也是能走路的。”
“不要你”,玄玉笙想到梦境裏看到的一切,一脸气闷的挥开了女君的手。
登徒子惯会风流招数,梦裏对旁的郎君也这般体贴,竟然还与他成了亲拜了堂……
要这么体贴做什么。
郎君自顾自的站起,气哼哼的瞪眼人,径直越过,往道观外走。
灼华收回手,看着美人背影,忍俊不禁,哼着曲,跟上去。
谁想才一跨过门槛,就被一团红影撞上,猝不及防的就将人给碰倒了。
“呜呜呜呜……好疼好疼……疼死了……”
红影跌坐在地上,扬起头,白嫩嫩的两只手摸着泪,眼睛乌溜溜的看着灼华,说哭也是真哭,却不见委屈,倒是一团傻气,有些惹人怜爱。
灼华没顾上一侧已经微微难看了脸色的郎君,蹲下身,将帕子递上去,桃花眸带着微微的疑惑打量红影的容貌与穿着,“小郎君,这大晚上的,你穿着嫁衣跑到破道观来,难不成是逃婚出来的?”
红影抹着珠子大似的的泪,微微睁大眼,忽然抱住了眼前女君的腰,“神女姐姐,你来找我了是不是?”
红影破涕为笑,咯咯的笑起来,满脸的胭脂都花了。
灼华微微楞住,神女姐姐?
女君保持着递手帕的姿势,一时忘记要推开怀裏的人。
玄玉笙站在一旁,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想要上前拆开抱着登徒子不撒手的郎君,偏偏手从他的身体穿过,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玄玉笙扒拉了几下,眼睛都气红了。
灼华恍然中回神,对视上这样一双又恼又急的眼,当即看了眼怀裏,将人从怀中拉出来。
“小郎君,认得我?”
灼华隐隐觉得不是巧合,仔细凝着被胭脂糊花的脸,抬手拿帕子轻轻擦拭。
等到胭脂褪去颜色,有些肌瘦发黄的脸带着那么一丝丝娇憨,傻笑着,仰头又叫了一声神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