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意
怡红阁的事传到紫宸侯俆阎容耳朵裏,她脸上的神色莫名,须臾笑了一声。
书房内书案下首的几个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私下打着眉眼官司,一大半因着往日俆阎容位高权重,喜怒无常的性子,闭紧了嘴巴,耸拉了眉眼,少部分却是因早就猜到尊候心裏的打算,知晓这裏头的门道,断不是她们可以掺和的,一时间书房安静下来,没人敢出声接着议方才停下的朝事。
“停下做什么,继续。”
俆阎容抛了手裏的奏折放在一边,微微抬起眼,扫了圈下首,气势不怒自威。
幕僚们方才喘口气,渐渐又各抒己见,争论起来。
南河县夏季多雨,河口决堤数次,冲毁民宅无数,赈灾的钱粮时隔一月都尚未筹措齐备,眼见民声载道,流民四窜,匪盗猖獗起来,朝廷裏为这事天天早朝吵的跟菜市场似的,却至今没有商量出章程。
如今延嘉帝没几天又称了病,太医院的太医每日往来朝干殿与太医院,走的脚底都快冒火星了,事情自然要落到把持朝政的紫宸侯头上。
赈灾一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不难,无非钱、粮二字,只是这到底是大亏,白费大力气,稳固的却是别人的江山。
身为紫宸侯府的幕僚,主子不能说出口的事,她们当然是难辞其咎,明面上当然得办的漂亮。
是以几人凑在书房,人人都不甘落后,然谁也不肯服谁,这才两个时辰过去,茶都上了几回了,眼见茶又见底,众人这才收了声,等着仆侍进屋添茶,也好趁机松口气,养养精神再吵。
俆阎容面色隐见不耐,指骨叩了叩书案,眉心蹙着,看向一侧得力的长随,“去叫世女过来。”
“诺”,长随应声,退出门去。
下首的幕僚端起新添上的热茶,微拂了拂浮起的茶叶,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一心品茶的模样。
驰墨轩裏一时又安静下来。
墨韵轩,女子正执笔绘着心中佳人的倩影,满眼的柔色与眷恋,长随推门进来的动静显然打破了这一刻她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的心情。
染墨的笔尖在佳人的轮廓极为扭曲的一折,俆凰玉满目阴霾的抬眸,看着长随,冷冷启唇,“何事?”
“世女殿下,尊候请您去书房一趟。”
长随低下头,毕恭毕敬的揖手。
俆凰玉长眉蹙紧,丢开笔,狠狠摁了摁眉心,将画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知道了,出去!”
“诺”,长随小心翼翼的拿余光瞧了眼那团纸,依稀辨出是一幅画,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俆凰玉凝着关上的屋门,拳越握越紧,长长的吸了口气,脸色十分不耐与焦躁。
她知道母亲的打算,那个位置从一开始母亲便没有放弃过的念头,她不愿为虎作伥,可母亲却不想让自己置身事外,从前是借口爹爹的病,留自己在京城,后来爹爹去了,没了这道枷锁,她躲出京城,她仍然步步紧逼,直到眼下,她喜欢的人被捏在母亲手裏,她又被套上枷锁。
“来人!”
俆凰玉重重捶了一下桌子,动静大到骇了外头的长随一跳。
“殿下有何吩咐”,伺候在外头的侍卫与长随对视了一眼,应声回话。
“去叫灼华过来,她是本殿招进府的幕僚,理应随本殿去见母亲。”
“诺”,侍卫收到命令,覆又瞧了眼一侧候着的长随,得到暗示后,退下去唤人。
灼华赶来时,长随一脸打量的站在阶上,迎着日光,瞇着眼打量沐浴在日头下的灼华,没说话,却也瞧不出多少善意。
灼华轻飘飘的扫了眼她,径直抬步,走过她身侧,推门进了墨韵轩。
“殿下。”
灼华淡淡揖手,环视了圈书房内的摆设,直到目光落在地上突兀的一团纸上,才稍稍有些顿了顿。
“灼女君,本殿留你在侯府暂住,是何缘故,你我心知肚明,本殿的目的也不曾改变,你只要做到答应本殿的那件事便可,只是本殿的母亲自来多疑,本殿也不欲让母亲探知这样神鬼莫测的事,所以你明面上留在侯府的名义便是本殿的幕僚,免得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窥视,你可能做到?”
俆凰玉眼神看着灼华微微垂下的双目,想到心上人,心头如同沸水泼在地上,除了闷气,便只剩对灼华瞒着自己的不满。
灼华抬眸看过去,人的七情六欲总是分明而又浅薄,俆凰玉是紫宸侯府的世女,不加收敛对自己的不喜,倒也情有可原,大抵是受到咒术的影响,灼华平静的心绪突然升上那么几分对眼前人的敌意。
那是一种陌生的情感,明知是错,明知这样的情绪不利自己看清对方的打算与目的,可就是让她无法忽视,以致失了偏颇。
灼华无法扼制对俆凰玉的薄怒,再次垂了眸,面上依旧淡淡,瞧不出什么不满。
“殿下说的有理,灼华自然应从。”
“一会儿母亲那裏,想必会对你试探颇多,本殿一向不擅长忤逆尊长,自然也不喜旁人失了分寸,还望你谨言慎行,莫要叫母亲对你生了疑心。”
俆凰玉蹙着眉,再一次警告,依旧没有一丝好脸。
灼华眉梢微压了下,将手放了下去,“殿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灼女君一向对谁都是这般随性而为吗?”
俆凰玉嗤笑了一声。
“殿下以为呢”,灼华半掀起眼皮,姿态有些许懒撒。
两人隔着书案,几十步的距离对视,目光深邃难辨。
外头长随张耳听了半晌,有些等不下去,在外头催促起来,屋门叩响。
屋内气氛一变,有了些许转圜。
“本殿的势力不敌母亲,你若也不想皇权的争斗牵扯到无辜之人,最好尽快解决你答应本殿的事。”
俆凰玉绕过书案,走到屋门前几步停下,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本殿不会伤害他,也不容许谁伤害他,所以本殿需要一个期限。”
“这个昨日某已经回答过殿下”,灼华眸光微侧,有些许凉意在眼底酝酿,“殿下,除了殿下之外,我也一样,并不希望无辜之人受累,这一切只是需要一个时机,至于何时为良机,我也无从得知。”
俆凰玉有些不屑,勾起些许弧度,冷觑着灼华侧脸,逼迫道,“时机?本殿能给你的信任不多,能信你至此,已是不易,你说的时机,如此玄妙,本殿无从取信,你总得向本殿透露这个时机可否因势而宜,因人力而变?总不能万事皆由天来说了算,你说是也不是?”
灼华眸光华光一闪,退开一步,轻轻撇了眼屋门。
“殿下倒是机敏,这个时机,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就像神庙裏供奉的香火,攒到时候了,自然良机也就将至。”
“香火?”
俆凰玉古怪的重覆这两字,神色莫测的打量灼华面目。
“倒是玄妙的很。”
“自是玄妙,殿下不明白,也是理所当然的。”
灼华面色淡漠不惊,迎着打量,徐徐道。
“如此,本殿就勉力一试。”
俆凰玉不知短短一瞬想到了什么,没再追问下去,打开屋门,走了出去,对长随道,“还不快走。”
长随恭敬的应声,跟在俆凰玉后头。
灼华打量眼长随,抬步而上。
另一头,芳庭轩内的拔步床上久久昏迷的郎君忽然小指微动了下,就像是枯木抽出新芽,那苍白的面色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生气。
一直伺候着的几个侍儿打着盹,靠着床榻,头一点一点的,丝毫未觉。
风从半开的窗户缝裏进来,吹开纱帐,将花香盈满屋舍,床榻上的美人面玉白如玉,不似活人,却带着别样的清丽,依旧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小小脑袋顶着花环趴在窗沿,好奇的看着裏头的美人哥哥,眼睛一眨不眨,瞅半天了,见没人醒着来赶自己,悄悄的顺着粉墻走进了屋裏。
“你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