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
天未亮,紫宸候府门大门前两辆青布马车绝尘而去,自西城门而出,一路向南,驶出官道,穿过越城,进入宣县,而后走水路,抵达南河县。
一路上,玄玉笙的魂魄似乎不怎么安稳,灼华摸着他的脉象,能够感受到阮逸躯体间时而冰凉,时而如火炙烤的变化---
阮逸的躯体似乎在排斥玄玉笙这个外来者,但是真正的阮逸自离开紫宸候府开始,就再没出来过,这点令灼华感到了一丝疑虑。
“餵,你到底要盯着他的脸看多久?”
玄玉笙的耳尖薄红,虽然刚才被女君这么盯着,是挺高兴,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的脸是阮逸的,身体也是阮逸的,灼华盯着自己瞧,不就是对着阮逸的脸在发呆?
那怎么行。
玄玉笙出口打断了女君思绪,抽回自己的手腕,有些怄气,又有些不满。
灼华神情微微楞了下,收回手,清咳一声,大抵是这一路已经习惯郎君动不动发小脾气,和自己较劲且不肯服软的光景,端起茶,闲适的喝下了口茶。
“你说呀,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他的脸看呆了?”
玄玉笙轻哼一声,挡住半张脸,腮帮子微鼓。
灼华含目轻笑,“在意这些?”
“怎么?我不能在意吗”,小郎君抿了抿唇,似有些羞愤。
灼华摇了摇头,并不作答,掀起车帘,瞧了眼外头已显萧条的街景。
路上,百姓破衣烂衫,相携着出城,因着连日暴雨,河床塌陷,河口决堤,虽这一日雨势有所减小,但这连绵的雨丝丝毫遮不住百姓脸上的愁容。
随着马车的前进,走进内城,城中道路中央设了一祭坛。
一道士挥着浮沈,在雨中,张着双臂,向着天际,吟诵着祝祷之词。
随着他的又一句停顿,下头跪在祭坛下的百姓麻木的跪拜,跟着重覆道士所说之言。
人群稀稀拉拉的,大多是拖家带口仍然抱有一丝期盼,不想离开故土而跪在这裏,祈求上天降下福泽,一解南河县水患危机的。
只是求了许多日,期盼也渐渐变成彻底的失望,如今还滞留县中,跪在祭坛前的皆是已经失去生机,毫无活下去欲望而麻木的人。
灼华身为神明,虽神力微弱,几近与无,马车停下之时,仍然听见了那些百姓内心的哀怨与绝望。
那无数凡人的怨念像是一团黑雾,裹缠着席卷而来,它们的力量虽微弱,却并不可小觑。
哪怕神力强大的神明,也会因为这一丝丝细微的影响,而成为堕神。
灼华不可避免的有些窒息,她如今的力量,并不足以抵挡这些怨念,更何况这些怨念于她而言如同诅咒,她体内四窜的黑气似乎与它们产生了共鸣。
这方小世界古怪至极,灵气被阻隔在外,神光无法抵达,祝祷与企盼也就无法上达天庭。
相对的,因为屏障隔离了上界,此处怨念也就丝毫影响不了其他神明,如同还被养在器皿中的蛊,灼华无法预估到后来这些怨气的去向是否会是她所想的那样。
原本这些怨气产生之初,司命上神就会在凡间挑选有资质的凡人去消灭源头或者重新赋予具有君王气象的凡人以紫薇星命格。
这是神明干预凡间事物的历来手段。
高坐上界,俯视芸芸众生的神明早已脱离凡胎肉身,早已不会,也不想再回首蝼蚁那般渺小的生命,哪怕那裏曾也是她们的来处。
灼华为上神数万载,入乡随俗,与大多数神明一样,以不干预凡间事物为准则,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而今,既无法依靠灵气修炼来重新汇聚神力,那么插手凡间事物便是唯一的路。
她所能为的不多,恐怕她也不知这样做到底能有什么样的后果,只是为了身边人,完成对他的许诺,她需要迂回的应对上界对神明所束缚的规则。
灼华的神情微微沈思。
玄玉笙看着她的侧脸良久,似乎想到什么,放下遮挡脸的手,脸上骄纵神情已然不见,他的瞳仁乌黑,映着从车帘透进来的微微光亮,掺杂浅碎莹润的深凝,翻涌着一种挣扎。
“灼……”
他忽然开口,又即快掩住唇,有些震惊的垂下眸子。
刚刚那是谁?
“怎么了?是哪裏又不适了吗?”
灼华回过神,放下车帘,隐隐的蹙起眉,想要再看看他的脉象。
小郎君身子往后一缩,躲开了她,咬着牙,“别碰我!”
“什么”,灼华微微感到了一丝诧异。
玄玉笙神情微紧绷的看着她,眸光有些覆杂,就在刚刚一段陌生的片段涌入他的脑海,那个人是她,一团黑雾裏一截浅金色光芒笼罩下的人影是她,踩着无数人尸骨,越过尸山血海,飞向天际。
那冲天的血腥气以及怨气,让人恐惧,让人浑身发凉。
她们争夺的东西似乎至关重要,让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哪怕丢了性命,临死前也没有丝毫懊悔,带着满眼的不甘,焚烧躯体,去攻击拿到东西的人。
而他眼中的女君手执长剑,素衫染血,连眉眼都是冰冷肃杀,浑然不似眼前的雍容温雅。
连她都在意的东西……那是怎样的宝贝?
玄玉笙忽然心头一动,手微微紧握。
“你…你有见过一件发着光的宝贝吗?”
发着光?
灼华几分疑惑的蹙眉,“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