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着用高压水枪冲洗,先拍张照。”熊桦桦提醒。
“拍了。”邓一骏成竹在胸,“照片,视频,各个角度的——我留足了证据,不怕那人狡辩。”
“你最好戴上口罩,这些东西弄到脸上怪恶心的。”熊桦桦登时跑出去老远。
“没关系,我有办法。”
邓一骏不知从哪裏变出来一个透明塑料面罩,快速戴在脸上,像极了末日题材电影裏防止病毒感染的幸存者。
他高举左臂,朝守在书店裏的章雨沐比个ok的手势。
仿若一场急雨洒落,书店玻璃门片刻被冲洗一新。
章雨沐闻到了一股类似汽油的气味,瞬间恍然大悟:原来邓一骏在洗车器裏装了清洁剂!不止红油漆被冲洗干凈了,连那些涂满门框的翔也全部消失不见。
“熊桦桦,把消毒水给我。”
“好的,接着!”
邓一骏稳稳地接住大容量消毒水塑料桶,重新灌满便携式洗车器的水箱。他仔细消毒了书店的门和周围墻面,又把书店门口的地面做了清理。
污水顺着行人便道流进路旁的下水篦子。
弥漫在书店四周的臭味减轻了许多。
章雨沐伸手想要开门,邓一骏连忙制止她:“先别开门!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他后退两步,仰头观察几秒钟。
再低头时,他的视线与章雨沐的交汇在一起。
“卷帘门!”
两人异口同声。
书店店门外侧安装的卷帘门怎么消失了?
关店的时候明明超姐姐把卷帘门锁好的啊!
现在整个门都不见了——就像凭空蒸发,踪迹全无。
章雨沐不寒而栗。
不是哭了导致的视力偏差,她也没有看错,昨天超姐姐问“他们”是谁,“他们”其中的一个真的出现在了书店外面!
“你脸色很差,没事吧?”熊桦桦问。
“……我还是想报警。”章雨沐掌心渗出冷汗,“有人来找我了,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
邓一骏说:“你等我们一下。”
他摘下面罩,脱掉一次性雨衣,团成团塞进街角的垃圾桶,叫上熊桦桦,绕过商铺来到书店后门。
熊桦桦洗干凈手,贴心地点了四份早餐外卖。一转头,她看见豆浆机裏的水和豆子,顺手把豆浆也做上了。
邓一骏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包消毒湿巾,擦脸擦手,随后又在储藏室的水槽认真清洗了一遍。他搬了把椅子,又接了杯温开水,让章雨沐坐下喝。
“我阻止你报警是有原因的。”
章雨沐捧着杯子,眼神充满困惑。
邓一骏指着书架上方正对着门口的摄像头,说:“这种家用摄像头设置相对简单,在联网过程中,能够很轻易地被人破解密码实现远程控制。你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章雨沐听糊涂了:“什么?”
熊桦桦走过来,坐上章雨沐对面的沙发座。
“我们老大的意思是,那些人一定事先做过功课。他们先挟持了你们的摄像头,远程切断电源,然后才搞的破坏。”
“为了不留下痕迹,书店旁边这几家商铺的摄像头也被控制了。”
邓一骏的结论,令章雨沐心头的寒意陡然加重。
“他们不肯放过我……都是有预谋的,我爸爸妈妈的死,是他们早就谋划的……”
熊桦桦楞了。她并不了解章雨沐痛苦的过去,但超强的共情力让她顾不得问那么多,立刻起身站在了章雨沐身旁,搂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别害怕,有老大和我们呢。卢白已经查到了你那个姓肖的小学同学的住址,他一会儿赶过来。”
“有些事你们能帮,有些事你们帮不了我……”
章雨沐双手捂脸,泪水涌出指缝。
熊桦桦正要继续安慰,邓一骏轻轻摇头,食指抵住嘴唇,示意她保持安静。
五分钟后,骑手和卢白同时出现在书店门口。
熊桦桦接过餐盒,抓着卢白的袖子小声说:“她情绪很激动,待会儿你多听少说,别刺激她。”
卢白点点头:“知道了。”
邓一骏坐在章雨沐左侧,抽纸盒拿在手裏,耐心地擦掉她的眼泪。
熊桦桦对卢白使个眼色。两人一齐走进储藏室,找出碗盘,把早餐和豆浆分成四份,端到桌上。
邓一骏抬头望了一眼,伸手轻拍章雨沐的肩。
“吃饭吧!”
“我……不饿。”章雨沐抽了张纸巾遮住眼睛,“你们先吃。”
“不要紧的,眼睛肿了就洗把脸。”邓一骏声音温柔,“卢白和熊桦桦都是自己人,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老大说的没错!”卢白朗声说,“章雨沐,来吃饭吧,熊桦桦点了老大爱吃的炸鸡薯条,我猜你也喜欢——”
“嗯,我喜欢炸鸡薯条。”章雨沐鼻音很重,笑意重回眼中。
“那还等什么?”邓一骏忽然牵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既然口味相同,以后你就是我们侠客联盟的成员了。”
他扭头看看卢白和熊桦桦,笑着问:“你们说,给章雨沐取个什么代号最响亮?”
熊桦桦忍俊不禁,目光对准他俩牵着的手:“这不现成的嘛?”
卢白没心没肺,智商高情商却有待提高:“大嫂?以后章雨沐就是我们的大嫂了!”
章雨沐连忙甩开邓一骏,脸红心跳。
“别开玩笑……”
熊桦桦反应快,拿起手边的调羹敲敲卢白的脑袋:“叫你乱编排老大和小章同学的关系,还不道歉?!”
这下,脸红的人多了一个。
卢白用手摸摸被敲疼的部位,呆呆地看着熊桦桦,脸红得像挤在薯条上的番茄酱。
“看我干嘛?”熊桦桦又举起调羹,“说对不起啊!”
卢白张了张嘴,仍然没说话。
“自己人,道什么歉?”邓一骏重新牵住章雨沐的手,领她坐到桌边,“都好好吃饭——难得盼到周六了,我们吃饱喝足干大事,就别在小事上纠结了。”
熊桦桦拍拍手:“听老大的,吃饭!”
卢白没头没脑地忽然冒出一句:“这个结局好,皆大欢喜。”
章雨沐心跳得更快了。
她低下头,盯着空盘子发呆。
邓一骏戴上一次性手套,把炸鸡撕成小块,堆在章雨沐面前的盘子裏。
“吃吧,味道很不错的。”他说,“偶尔吃一次没事,不要担心发胖。”
章雨沐应了一声,邓一骏立即递上叉子。
“努力长高个儿,把体格锻炼好。如果我回老家念高中,你一个人在燕都我也不像以前那么担心了。”
章雨沐盯着他的眼睛。
心乱得像一团找不到头尾的毛线球。
“吃饭,多吃一点。”邓一骏回望过来,眼神真挚,“我爸在帮我联系燕都市的民办校,他想送我出国,不过我想考清大,所以我要回老家上高中,以后考回来。”
“我们仨的目标都是清大。”熊桦桦适时插了句嘴,“你呢,章雨沐?你成绩这么好,不考清大多可惜啊!”
章雨沐怔了一下:“我没想过。”
熊桦桦拍拍身边的卢白:“你出国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卢白说:“我爸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我五月份必须出去,可我舍不得离开我爷爷。我还舍不得老大和桦桦。”
“志在四方才是好汉,你学成归来一样可以报效祖国。”熊桦桦捶了一下卢白的后背,“你这优柔寡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卢白涨红了脸:“一分开就是七八年,我舍不得……”
熊桦桦扬起手,落下时却很轻。
“选择在你,愿意留下我也欢迎。只是从今往后,别总给我带早餐了,我不喜欢天天吃油条。对了,你也劝劝卢爷爷,油条裏有明矾,吃多了铝超标。”
卢白慌忙点头,点了又点:“我换别的,换成健康早餐,低热量高蛋白的。”
熊桦桦撇撇嘴,长长吁出一口气:“随便吧。”
邓一骏忍着笑,转向若有所思的章雨沐:“知道什么叫‘欢喜冤家’吗?他俩就是。”
章雨沐凝视他含笑的眼睛,从那双深黑色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谢谢你,邓一骏,真的谢谢你。”
“自己人,不用说谢谢。”邓一骏移开视线,脸颊发烫,“你一定要好好的,我还等着上了大学和你争当专业排名第一呢!”
居委会孟阿姨气势汹汹找上门,宣圆圆和虞超正一人手捧一杯柠蜜茶,隔着小桌相对而坐。
“有没有王法了?”孟阿姨开门见山,“你们两个大人,怎么能怂恿四个孩子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宣圆圆起身,迎向犹如喷火巨龙般凶神恶煞的孟阿姨。
“出什么事了?”
“就是前些天我帮着找工作的那个女孩的哥哥,他被人兜头泼了一身红颜料。惟一一身能穿出门的衣服啊,就这么毁了,你叫他怎么见人?”孟阿姨点开手机相册,“你看,这是照片。”
虞超来到近前:“您找我们,是想问沐沐参没参与吗?”
孟阿姨喘了口气,说:“没错!章雨沐在哪裏?”
“她跟同学去体能拓展了,中考体育冲刺班,上午九点开课,午休四十分钟,一直上到下午五点。”宣圆圆调出手机通话记录,拨出一个号码,“王老师,我是章雨沐的姐姐,他们下课没有?好的,麻烦您让她接电话。”
孟阿姨楞在原地。
宣圆圆摁下免提按钮,扬声器裏章雨沐的声音悦耳动听。
“姐,这个营地太酷了!而且挺安全的,到处都是监控探头。”
“安全不是监控给你的,沐沐。你自己要多留神,上高爬低的小心脚下,体育考试之前千万不能受伤。”
“我知道啦,好姐姐,你真啰嗦!”
挂机之后,宣圆圆一脸无奈。
“您听见了,孟阿姨,正在叛逆期,我多说一句都嫌弃我。话说回来,那个跑我们书店捣乱的男孩情况怎么样?他几点被泼的红颜料?需不需要我们捐点钱,给他买身新衣服?”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孟阿姨哑口无言。
虞超及时补充说道:“他住学院路街道吧?这边交通探头发达,恶搞他的人跑不掉的。您应该帮他报警,把泼颜料的人揪出来,这样才能还他一个公道。”
“章雨沐真的不在家?”孟阿姨嚣张的气焰黯淡了不少。
“你和我上楼看看?”宣圆圆发出邀请,“没几步路,走吧!”
书店内外,loft楼上楼下,孟阿姨搜寻一大圈,没能发现章雨沐的踪迹。但她仍不死心:“体育培训班在哪儿?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当面问问她。”
“好的,孟阿姨,一切照您说的做。”
宣圆圆发完信息,回头冲虞超眨了眨眼睛。
虞超会意。
她送上一个用订书针封口的牛皮纸袋。
“孟阿姨,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拜托您转交给那个名叫肖赈的男孩。”
“钱吗?我们有规定,贵重财物不经手,我不当这个中间人。”孟阿姨婉拒,“你们要是有诚意,去他家看看吧,当面给他不是更好?”
“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犯错误。”宣圆圆似笑非笑。
“你怎么一副奇怪的表情?”孟阿姨不明就裏,“社区不是平白无故怀疑到章雨沐头上的。他们都是未成年人,我们应当正确引导,而不是撒手不管。”
虞超忽然笑了:“孟阿姨,您在讲笑话吗?”
宣圆圆指向天花板一处拆除螺丝钉的痕迹,指给孟阿姨看。
“您看到那几个孔了吧?夜裏我们书店大门被人泼了红油漆和粪水,而纸袋裏装的正是突然断电不工作的摄像头。请您帮忙,把这个坏了的摄像头送给肖赈。他跟电子市场的人很熟,用卖掉摄像头的钱买身新衣服,再吃顿饱饭——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孟阿姨满脸不相信:“你们书店门口很干凈啊!”
“清理之后当然干凈。难道我们任由别人搞破坏逆来顺受吗?”虞超搬来她那臺老爷车笔记本电脑,摆在孟阿姨眼皮子底下,“您看,这是沐沐同学拍的照片和视频。还有,另一个文件夹储存了马路对面商铺监控拍下的画面,您想看我马上给您播放。”
虞超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随即选中一张照片放大观看。
“肖赈只有一身衣服,您亲口说的,对吧?他昨天来过我们书店,我记得他衣服裤子的细节。您仔细瞧瞧,画面中抱着油漆桶这人穿的衣服,是不是肖赈本人穿的那一身?”
孟阿姨虽然年近五十,思维却很敏捷。
从宣圆圆和虞超尚未挑明的话语中,孟阿姨捋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怎么可能?肖赈会干出这种事?”电脑显示器呈现的图片和视频,使孟阿姨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才17岁,家裏还有个脑筋不清楚需要他养活的妹妹,知法犯法,对他有什么好处?”
“您说呢?”宣圆圆不再客气,“沐沐只有15岁,比您眼中可怜的肖赈还小2岁。她又能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虞超说:“孟阿姨,您不该怀疑我们家沐沐。”
宣圆圆耐心耗尽:“缠着沐沐、威胁她不写谅解书就和她爸妈一个下场的人,就是您心目中需要被社会关註和同情的肖赈。肖娴是很可怜,无法跟人正常交流的人都很可怜。换个角度,沐沐同样可怜——可是由始至终,你们社区的工作人员,没给过她任何帮助,反而总是找她的麻烦。”
孟阿姨抿抿嘴唇,说:“章雨沐不属于我们街道,她的事情由民政局跟进,我不是不想帮她……”
“我懂,我都懂。”宣圆圆言语间增添了几分不耐烦,“指标,任务,你们不容易。同理,我们也不容易。大家互相体谅体谅,行吗?”
送走孟阿姨,宣圆圆吐出堵在胸口的浊气,然而她盼望的神清气爽的感觉并没回来。
坐回椅子,她双手抱在胸前。
“小超,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帮了沐沐的倒忙?”
“不会的,姐。”虞超换了一杯热茶,摆到宣圆圆面前,“我师父向我保证过,他能做到万无一失。”
“孟阿姨走的时候,没完全相信咱们说的话。”宣圆圆嘆道,“也不知道体能拓展营地那个老板嘴巴严不严实?”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当然站在咱们这一边。”
格桑不知何时站在了宣圆圆身后。
“你走路没声音吗?”
格桑笑了,俯身亲亲宣圆圆头顶:“你在想事情,没听到很正常。”
“对啊,就像我外婆养的那只大黑猫。”虞超摘掉围裙,准备腾出空间让他们独处,“姐,我出去买菜。中午我下厨,你们谁都别和我争。”
“毛毛头,看我买什么好吃的了?”
阿列克塞推门走进书店,手裏拎着满满两大袋食品。
宣圆圆噗嗤一下笑出声,转身抱住了格桑的手臂。“我就说嘛,阿列克塞一分钟见不着我们小超就思念成疾,他这不来了吗?”
虞超面色绯红:“不是说好回家休息吗?”
“你们姐妹三个白天黑夜守着书店,好久没有踏踏实实吃顿家常饭了。”阿列克塞撂下购物袋,“难得周末,大家聚聚,今天我下厨。大厨的位子归我,谁也别来抢。”
宣圆圆笑得更大声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说话语气都一模一样!”
虞超嘆口气,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