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四月夜晚的温度,
是一年之中最平和最温柔的。
与初春相比,暮春时节的晚风已有了夏日的气息,隐隐地透着醉人的暖意。
虞超没换衣服。
她不想吵醒睡眠很浅的章雨沐,
只在睡衣睡裤外面套上了一件长及脚踝腰间系带的红色针织衫,便匆匆忙忙出了门。
宣圆圆仍然不知所踪,手机关机,
再没打电话发信息回来。
这个节骨眼,虞超本应留下照顾章雨沐。
但是十分钟前的噩梦,令她心悸,更让她找不到一点点安全感。
她只想和阿辽沙在一起。
只有他能驱散她心中的恐惧。
阿列克塞新买的跑车停在书店后门时,
虞超已经等了将近一刻钟。克莱因蓝的一抹亮色映入视野,
她松开环抱的双臂,径直奔向他。
“阿辽沙!”
“毛毛头,
我来了。”
虞超扑进阿列克塞的怀裏,
紧紧抓住他的衬衫。
“不怕,不怕。”他右手拥住她,左手轻抚她的后脑勺,
像安慰一个受到惊吓的小朋友,“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虞超紧闭双眼,嗅着阿列克塞衬衫上的气味。
不知拥抱了多久,
她缓缓放下胳膊,仰起头,
看着他清澈的眼睛。
“沐沐哭累了,我给她喝了热牛奶,
她好不容易睡着,
上楼会吵醒她,
所以我不能回去。书店今晚不营业,阿辽沙,你带我走吧!”
“好,我带你走。”
阿列克塞拉开副驾车门,等虞超坐进去,他忽然俯身,先是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是脸颊。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宛如蝴蝶翅膀轻轻拂过。
“我不想去你家。”虞超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我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跟我走,毛毛头。”阿列克塞帮她系好安全带,“我们去东山景区——那裏有最美的星空,最棒的日出。”
跑车驶出巷口的一剎那,虞超小声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去哪裏都可以。”
深夜,宣圆圆被自己的咳嗽声吵醒。
她连忙翻身坐起,摁亮床头灯拿过手提包,却怎么也找不到包包夹层常备的那管气雾剂。
格桑感受到床垫的颤动,睁开眼只见宣圆圆因紧张而变白的侧脸。
“圆圆?”
“……我嗓子很痒,有点呼吸困难。”
“别怕,我这裏备了你的常用药。”
格桑跳下床,飞奔至玄关处的壁柜,很快找到了药箱。他坐回床边,托住宣圆圆的后背,使她上半身保持直立,协助她吸入药剂喷雾。
缓了五六分钟,宣圆圆的脸色恢覆红润。
“岁月不饶人啊——”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
格桑抱紧她:“有我呢!我就是你的家庭医生。”
宣圆圆侧过身,把自己的身上的被子分给格桑,盖住他的腿。
四目相对。
她摸摸他的脸:“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喜欢我?能不能把你心裏话说出来?”
“圆圆,没有为什么。”格桑轻吻她鬓角的发丝,吻了一下,忍不住又吻一下,“那天在飞机上,你对我说‘你好,帮我放一下箱子可以吗’的时候,我的心裏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想起自己登上飞往云城航班时的模样,宣圆圆不禁笑了。
“实话跟你说吧,那一次我真的是说走就走的旅行——没化妆,没做发型,没换度假专用的连衣裙,拖着一个敦实的拉桿箱,一路打车换地铁,打仗似的,上飞机的时候顶着爆炸头,别的人见我退避三舍,只有你愿意帮忙。”
“我第一次坐飞机,心裏正害怕呢,幸好你出现了。”
宣圆圆抬手搂住格桑的脖子,嘴唇凑近他的耳朵,低声细语:“幸运的人是我。那天咱们那排座位只有你和我,靠走廊的位子没人,好像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
“感谢老天爷让我遇见你。”格桑虔诚地说,“我相信缘分,我也相信你会等我五年。”
宣圆圆冲他耳朵轻轻吹气。
“你的答案我不满意。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说真话你别生气。”格桑触痒不禁,却心甘如饴地忍着。
“嗯,我不生气。”
“圆圆,我对你有好感,想着无论如何都要留住你。当时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邀请你住进我家的民宿。你适应了云城的生活,没多久就做起了鲜花批发零售。还记得一天刚下完雨,我因为临时和同事换了班,赶回家取换洗衣服,正巧看见你骑电动三轮车迎面过来。”
宣圆圆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哪一天?”
格桑眼睛在笑,眼圈却红了:“就是你被雨淋、打包包裹不小心被壁纸刀划破手的那天。我要给你包扎,你对我笑,说‘没事,一点小伤不算什么’……你是我认识的最乐观的人啊,圆圆,如果我不爱你,那会是我最大的损失。”
“傻瓜。”宣圆圆说,“我也不明白老天爷给我开了什么滤镜,能让你这么爱我?”
她离得很近,一呼一吸灼热了格桑的耳垂。
他再也按捺不住,吻的目标落点瞬间改变,准确地封住她半张的嘴唇。
一声似有似无的低吟,唤起他心底深处千万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格桑的吻一路向下,急切却又克制,温柔却带着攻城略地的决心。
“时间永远停在今天多好。”
宣圆圆声音很小。
说着,她的手软软垂了下去,整个人向后倾。
床头灯悄然熄灭。
窗外月光如水流淌,在窗帘上荡起层层涟漪。
章雨沐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看对面空无一人的单人床。
超姐姐去卫生间了吧?910光独家
她打了个哈欠,转回仰躺的姿势,将双手枕在后脑勺底下。
心裏默默读秒,数到180的时候,章雨沐睡意全无。她抱着被子坐起来,耐心地继续等待两三分钟,竖起耳朵收集卫生间方位的动静,却没听见马桶冲水的声响。
“超姐姐?”她问,“你在楼下客厅吗?”
没人回答。
章雨沐突然感到害怕。她打开顶灯开关,又把装饰天花板石膏线裏的装饰彩灯也点亮。
暖黄色的光芒倾泻而下,但笼罩在章雨沐周身的寒意并未消失。
她打了个哆嗦,从床头柜抽屉找出一双宣圆圆送她的羊毛袜,麻利地穿好,走下楼梯找人。
楼下客厅,宣圆圆靠墻摆放的那张单人床,枕头被褥迭放整齐,和她前天起床后完全一样,显然没人动过。
“圆圆姐,超姐姐,你们在哪儿?”
章雨沐急得哭出声来。
朦胧的视线中,她瞥见茶几正中央摆着一张字条,被一个大红苹果压在下面。
【沐沐:我做了一个很恐怖的噩梦,再也睡不着了。阿列克塞会来接我,我在他身边缓一缓,也许能感觉好一点。你要是醒了找不到我和圆圆姐,别害怕,我给师父发了三条信息,他测试完就赶到书店,和你一起吃早饭。】
章雨沐吸吸鼻子,把字条揣进睡衣口袋裏。
两步一个臺阶,她回到楼上卧室,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当前时间发了会儿呆,重重嘆了口气。
离天亮还有两小时。
邓一骏那个夜猫子,白天不睡晚上不睡连轴转。他测试完程序赶过来,百分之百困得眼皮打架。
随着抬起唤醒,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
章雨沐视线的焦点集中在日期后面的星期。
我怎么忘了,今天是周六啊!她坠向谷底的心及时停住,不紧不慢地重回原来位置。
休息日就好办了——早先圆圆姐和超姐姐同意我周六日点两顿垃圾食品过过瘾,邓一骏昨天不是念叨想吃炸鸡和薯条吗?我跟他点最大份的!
章雨沐手指滑动,刚一点开外卖app,邓一骏的电话号码显示在了手机屏幕上。
接通之后,她先声发问:“你在网吧吗?”
“我在书店门口。”邓一骏的嗓音听上去哑哑的,“你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玻璃门上全是红油漆,闻着特别刺鼻。另外还有一股臭味,我打开手电筒看了,门框上上下下都被涂满了,好像是……翔。”
“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就跟你会合!”
章雨沐快速脱下睡衣,拿起宣圆圆为她搭配好的新衣服又放回原处,穿上之前在燕都四中的那套红白色的旧校服。
狂奔下楼,章雨沐不忘锁好loft的门,随后沿着楼房外墻的楼梯一口气跑了下去。
当她绕道站在书店门外,目睹一片狼藉时,内心涌动的已不仅仅是愤怒。
“肯定是肖赈干的。”章雨沐拉着邓一骏远离臭味源头,“他这是逼着我写谅解书吗?我不能遂了他的愿!我要敲开居委会的门,找到孟阿姨,跟她问清楚肖赈在哪裏租房,我饶不了他——”
邓一骏拦住她:“我们报警。”
“肖赈未满18,他很懂得钻年龄的空子。以前他威胁我,缠着我叫我写谅解书,我报过警,派出所所长亲自出马他都不当回事。今天他把矛头对准我两个姐姐,他想毁了姐姐们的心血,我绝不让他得逞!”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你给我点时间,我帮你想办法。”
邓一骏的承诺,章雨沐听了只觉感激,但她没接受。
“不要麻烦邓叔叔。”她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已经连累了圆圆姐和超姐姐,不能再连累你们一家……”
邓一骏抬起手,做个暂停的手势。
他解锁手机屏幕,点开实时通讯程序发起群通话。叮叮咚咚的铃声响了三下,一个懒洋洋的男孩声音传出扬声器。
“天还没亮呢,老大!又有紧急任务了?”
“卢白,我把我一个小学校友的简历发给你,你帮我查他的住址,十分钟搞定能做到吗?”
“我试试吧。”
紧接着,群通话裏传来女孩的回应。
“老大,你怎么知道我通宵刷题?要是平时我手机调静音,根本听不见群来电。”
“熊桦桦,打扰你学习了。”邓一骏说,“你家还有清除油漆的清洁剂吗?不伤玻璃和铁门框的那种。我有急用。”
女孩答得飞快:“地下室有一大箱子呢!你过来拿吧!我家在——”她报上一个地址,具体位置恰好在352515书店和清大附中连接线的中点上。
收起手机,邓一骏摘下肩头的书包,交给章雨沐保管。
“我去去就回!”
不等章雨沐反应过来,邓一骏已然跑过斑马线,身穿黑色连帽卫衣的背影疾风般奔向下一个路口。
为什么要我们自己清理?太憋屈了!
章雨沐心裏堵得慌。
她背着邓一骏的书包,重新回到书店后门。
踏上楼梯的一剎那,她忽然想起书店进门处书架上方的监控摄像头24小时开启,应该拍到了那个又泼红油漆又涂翔的人。
可是,超姐姐设置了管理员权限和双重密码,只有她和圆圆姐都在店裏才能查看监控。
章雨沐犯了难。
思前想后,她没上楼,而是用指纹打开了书店后门,走进储藏室,坐在了冰箱旁边的那把椅子上。
黑暗中,章雨沐一颗心渐渐静了下来。
肖赈威胁我和超姐姐,说他今天白天还会到店裏捣乱,而且专挑人最多的时候。他是那种表面逞凶心裏胆小怕事的人,他会冒着被摄像头拍到的风险,大半夜跑来搞破坏吗?
为了一张谅解书,肖赈做什么都不奇怪。
泼红油漆或许是他干的。
涂翔?
他自己就是一坨翔,何必煞费苦心再去找翔?
想到这裏,章雨沐的思路豁然开朗。
她开了储藏室的灯,找出五种颜色的豆子,清洗干凈装入豆浆机浸泡。
邓一骏回来我们就可以打豆浆喝了。她想,冷冻室有上次没吃完的葱花饼,我用不好平底锅,邓一骏从小学就自己做饭吃,也许他能胜任早餐大厨的岗位?
默默坐了一会儿,章雨沐翻出一包储存了半年之久的饼干,撕开包装吃掉一块。
以前我最喜欢这个牌子的牛奶味饼干,怎么今天吃了味同嚼蜡?她嘆了口气,随手把饼干搁在五层收纳柜上,从架子上取了一瓶宣圆圆新买的苹果味汽水,拧开瓶盖喝下半瓶。
还好,能尝到甜味,我的味觉没出问题。
心踏实了,章雨沐忍不住给宣圆圆和虞超发了短消息。
等了好一阵,没有返回信息发送成功的回执提醒,说明她们俩全都关了机。
难得有个不补课天气又好的周六,你们忍心留我一个人看店吗?章雨沐喝光苹果味汽水,将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眉头皱成一团。
“哧——哧哧——”
喷洒液体的声音穿过虚掩的储藏室的前门,飘进章雨沐的耳朵。
邓一骏回来了!
她跑到书店前厅,和一道门之外的女生面面相觑。
隔着被红油漆弄花的玻璃,章雨沐认出来五班第一名、校次第四名、喜欢各种小熊毛绒配件的那个女生。
“嗨!”熊桦桦热情地打招呼,“我们还没正式自我介绍,不过我知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章雨沐被她的可爱逗笑了:“嗯,我知道。谢谢你来帮我。”
“不客气啊!”熊桦桦笑道,“你是我们老大的偶像,也是他的人生目标。为老大做事,我们毫无怨言。再说了,我家就是做装饰建材的,这点小忙对我来说不在话下。”
章雨沐感激地笑笑,转头望向门外正在穿一次性雨衣的邓一骏。
他的黑眼圈很明显。
不过……五官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熊桦桦,你站远一点,我要放大招了。”邓一骏说,“当心别误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