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此时的气温较瓯城更低,街上时有大风刮过,利刀一样,干的人皮肤几乎皲裂。
住进医院的第二日,专家组就出了方案,贺滢需要尽快手术,先控制住癌细胞要紧。
手术安排在第五日,这几天主要是仔细检查身体的情况和制定手术方案。
来到北京后,贺滢一直都很安静,话也很少说。
陆越惜清楚她这性子,她这人本就温吞,一旦到了陌生环境,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尤其是陆越惜给她安排的还是单间,也没有热情的大妈过来找她聊天,一时间她都有些无所事事,经常盯着窗外那白茫茫的天发呆。
陆越惜看她这模样,有点担心她抑郁,于是上街随便买了些书回来。
她又觉得人生病看那些什么萧伯纳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刻文学着作更容易忧郁,索性只拿了两本名着,其余的都是地摊言情小说。
贺滢看着那厚厚一包书,有些哭笑不得:“你买那么多干嘛?”
“给你看啊。”陆越惜理所当然的,“你又不玩手机,又不想说话,那就看书喏。”
贺滢微微笑起来,拿过那些书一本本数过去,喃喃道:
“买这么多,我估计都等不到看完的那天了。”
陆越惜听到她这话,皱了皱眉,但她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看着她低头翻书。
她现在似乎已经是无欲无求的模样,就连生死都已经看淡,刚来的时候她的主治医师刻意说些好听的话给她听,希望能鼓舞她。
贺滢倒是温吞地笑一笑,张口就是:
“您就直说吧,我大概还有多久可活?”
她这一问,把医生和陆越惜都给问尴尬了。
贺滢这态度说不上是悲观还是豁达,虽然和医生谈话的时候她都很镇定,甚至还会面带微笑。
然而只有陆越惜知道,夜裏贺滢的枕头面总是湿的。
她痛起来会偷偷哭,会蜷在被子裏不停地发抖,但她一声不吭,只一人默默忍受着。
瘦弱柔韧的灵魂在死亡面前不堪一击,只能在无尽的夜裏等待着崩溃的那一刻。
或许,自己应该通知叶槐一声。
陆越惜如是想着。
倘若叶槐在,贺滢估计会宽心许多,疼痛难忍的时候能够躲进爱人的怀裏,假装那是良药。
但拿出手机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了。
无关嫉妒和怨恨,她只是觉得,贺滢这种样子,叶槐还是不见的好。
陆越惜闲起来有搜过贺滢这个病癥的存活率。数据自然惨淡,预后寿命到五年的患病人数不超过百分之五,大多数人都只剩下三到六个月的时间。
也有用中药吊命的建议,但点进去后就是一大堆广告。
陆越惜只觉得头都疼了,连忙把手机关了。
做手术的前一天按理说不能吃东西,需要清腹。
陆越惜难得大发善心的没有继续在病房裏大摇大摆的吃外卖,而是让请来的两个护工照顾贺滢,自己去外边下馆子。
路上北风萧瑟,经过胡同口的时候还偶有尘沙飞扬。近期降温降的厉害,地上都结了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
陆越惜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自己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为了个情敌大老远跑这来受冻?
想起贺滢越发消瘦的模样,她又是一阵烦闷,找了个避风口面色阴沈地准备抽根烟。
刚点着,她突然留意到对面有个卖猫猫狗狗的宠物店。
陆越惜眼睛一亮。倒不是说她要买只猫狗回医院,毕竟医院也不给养。
但有些省事的宠物倒是可以的吧?比如说金鱼什么的。
陆越惜掐了烟,又打车去了附近的花鸟市场,兜兜转转跑了好大一圈,她才提着一盒金鱼和一个圆形鱼缸回了医院。
路上她还吃了点东西,温热的羊肉汤让她心情好了很多,可惜贺滢现在不能吃东西,要不她也会打包回来给她尝尝。
当时都已经傍晚快入夜的时候了,冬日裏天黑的快,走廊上没什么人,灯光又白的刺眼。
陆越惜还没走到贺滢的病房前,就有些讶异地停住脚步:
“你们在门口干嘛?”
呆站在门口的两名护工面面相觑。
“贺小姐呢?她怎么了?”
其中一名护工开口嘆气说:“她心情不好,叫我们出去一下。”
“心情不好?”
“嗯,刚刚打了通电话就这样了,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她好像现在在裏面哭。”
陆越惜拧眉,揉了揉眉心,走过去试探性地握了握门把手。
门没锁。她径自推开,屋裏竟然一片漆黑,只有床头边的仪器是亮着的。
贺滢也没如想像的那样埋在被子裏哭,她只是无声的坐在床上发呆,乍一看很是诡异。
陆越惜沈默片刻,把门关上,朝病床边慢慢走去,脚步很轻。
走近接着仪器的光一看,才发现女人满脸的泪痕。
“怎么了?”她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微微俯身看她,“肚子又痛了?”
“……”
“贺滢,说话。”
贺滢的瞳孔终于有了点焦距,她回视对方一眼,眼珠子滚动了两下,哑声回道:
“我和叶槐分手了。”
陆越惜怔住,一时无话。
“她打电话过来问我怎么还不回去,还想来找我,我就和她说……”贺滢的声音嘶哑,语气却很平静,像是杯乏味的水,不咸不淡,“说我在出差这段时间,和男同事睡了。”
“……”
“我说我没有醉酒,是清醒的,自愿的。”她说到这,咳了一声,愈见疲惫,“我还说,和她在一起那么久,觉得很累,现在才轻松一些,所以我一直不想回去。”
陆越惜静默许久,问了句:“叶槐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贺滢低下头,眼神凌乱,“我说分手,她问我是真的吗,我说真的,让她不要让我困扰,她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还把她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你真的,不要她了?”按理说陆越惜应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烦躁,“万一你的病治好了呢?其实也可以不用做的那么绝,你大可以留点余地,不用拉黑吧?”
“你不懂,不做绝,叶槐是不会信的。”贺滢淡淡道,这是陆越惜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狠心的表情,淡漠又决绝,“如果不这么做,明天她就会跑去我那出差的地方找我,会联系我所有的同事,还有我的爸妈问个清楚。”
“可是……”
贺滢却笑一笑:“她当然会难过,可比起生死相隔的无望,背叛的痛苦更容易让人释然吧?明天这个手术,我都有很大的风险死在手术臺上,现在不说,还等什么时候说?”
“不会有这个可能的。”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贺滢仍笑着,她的睫毛虽长,却疏淡,微微垂眼的时候,配着那毫无血色的脸,总给人一种孱弱的感觉,“即使能在手术臺上活下来,过后我又能留多久?长痛不如短痛,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不能让她抱憾终生,甚至,她可能还会和我一起……”
她说到这,突然顿了顿,本能排斥这个可能性,不愿再多说下去。
“……如果你这样想,那就这么做吧。”陆越惜沈声道,即使她内心清楚,这二者带来的阴影都会让叶槐铭记一生。
真奇怪,明明一开始是她劝告贺滢和叶槐分手,免得让叶槐惦记一个死人惦记一辈子,然而等贺滢真正这么做了,她又觉得微妙的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