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的构造随着她的画笔留在纸面,她又取出留影石放到肩上,让吞吞拿着,同时伸手把灵梭的控制臺掰了下来,看着它在自己眼前片片碎裂,露出其下的结构。
就这样一边拆解,一边记录,整座灵梭的结构被她记录了下来。
收起册子和留影石,她垂眼,看着地上碎成一地残渣的灵梭,情绪彻底失控,捂着脸蹲了下来:“我不想呆在这裏,好烦,所有人都很奇怪,修行没有灵石,到处都有人追着想抓,修行不该是这样的,修行不修心,怎么可能成仙。”
她不解:“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到账,发现我不在,会不会影响父亲母亲修行啊,对了,他们要闭关一百年,呜呜呜那岂不是我在这散灵了他们都不知道...”
她想到这,不由哭出了声,呜咽声在山洞裏回响。
吞吞受她情绪感染,也“吨吨吨”地哭了出来,抱着她的脚,叶子都耷拉成一滩。
邈羽从没见过她这样,很是无措:“你别哭了,再哭小心把人招来。”
尤怜青梗了一下,丢出隔音阵盘,继续放肆哭嚎,“来吧,我忍他们好久了,反正也回不去了,不如痛痛快快打一架,散灵算了。”
这一次声音更大,邈羽作为手套,被她捂在脸上,被泪水泡湿了不说,还得直面哭声,差点没被震聋。
他实在是受不了,干脆变回鸟形飞到一边,甩掉羽毛上的水,发现那泪水和凡人的有些不同,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灵泉,很是奇特。
“怕了你了。”
他心念一动,默念口诀,盘旋着往上飞,周围所有的水分,包括空气裏的,全都被他吸附到一处,凝聚作人形,出现在尤怜青面前。
那人形虽然是水雾组成,并不分明,却可以看出是个青年,身材高大,眉目如同旭日映照的大海,周身萦绕着仙云般的雾气,容色辉煌瑰丽,自带威势,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青年屈膝半跪,虚虚环住尤怜青,有些生硬地安慰道:“不哭了,这些人的确都很讨厌,又贪婪又恶毒,吾替你把他们全淹了如何?”
“阉?你阉得过来吗?”尤怜青抬头,随即被眼前的人闪了下眼睛。
邈羽自信道:“当然可以!”
尤怜青:虽然但是,何必呢。
邈羽被她直直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别过头:“怎么了?这样很奇怪吗?其实吾本体...”
“太好看了吧!”
尤怜青都忘了哭,仔细地看着这水雾化成的人形:“你这脸,这身材比例,绝美,放我们那肯定超受欢迎,想偷你数据的肯定多了去了。”
邈羽:“?”
虽然不知道她说的偷数据是什么意思,但应该在夸自己吧。
尤怜青抽了抽鼻子,掏出纸笔:“你介意我记录一下你的长相,以后给我道侣捏脸的时候作参考吗?”
邈羽瞬间怒了,因为他现在是水雾形态,并不能翻白眼,所以只能化成小旋风腾空而起,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尤怜青卷到天上去。
“何人配用吾的脸!”
“也是,”尤怜青理解地点点头,把纸笔收了回去:“我也不喜欢撞脸,母亲说了,虽然身体随时可以换,但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风格。”
想起母亲,她就更伤心了,抓起吞吞,用它的叶子接眼泪。
都是灵泉,可不能浪费。
尤怜青:“这么久不回去,她会不会想我?算了她肯定不想,能摆脱我和爹自己闭关,肯定很快活。”
邈羽化成的水旋风卷到远处,又卷了回来,阴阳怪气地问,“你母亲不想,但你道侣肯定在想。”
尤怜青:“呜呜呜什么道侣,我都还没来得及找道侣就来了这。”
邈羽脚步一滞,语调突然欢快起来:“原来如此。”
尤怜青抽抽鼻子:“我怎么觉得你在幸灾乐祸?”
邈羽:“非也,只是看你这般悲伤,想帮帮你。”
“你有办法吗?是了你是真神,什么做不到啊。”尤怜青激动地去抓他的手,手指却从水雾中穿过。
邈羽往后退了点距离,说道,“稍安勿躁。”
他抬起手,身周出现海浪一般的水纹,在空气中凝结涌动,尤怜青目不转睛,期待地盯着他的动作。
不愧是真神,动作优雅又洒脱,一举一动,蕴含天地至理,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传闻中,有一种术法可以逆转时间,他或许正在施展的,就是把灵梭恢覆到没有破损前的术法,那一定消耗巨大,不知道真神的小身板能不能支持。
哎,早知道那时候就别不舍得材料,再给他雕大一点了。
这样想着,尤怜青发现身周空气变得潮湿,隐隐有雷声响动。
传闻中发动禁咒会引来天劫,难道这术法已经触及天道!
尤怜青担忧,想要开口阻止,却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一摸,居然是一滴水,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水落下,直到把她全身都淋湿。
抬头,看着头顶上那朵只有一米见宽,裏面还闪动着隐隐雷光的乌云,尤怜青问:“这是什么?”
邈羽:“你不是很难过吗?我在帮你...”
尤怜青:“??”
邈羽微笑:“烘托悲伤气氛。”
尤怜青抚了把脸,把脸上的水甩到地上,脸上拉起一个笑,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好的,我现在心情非常好甚至想要喝点鱼汤。”
邈羽感受到了杀气,往后一点点挪走。
“不用太感谢,这不过是吾对信徒的一点小小嘉奖,望你早日振作,重拾神族荣光。”
“谁是你信徒?”尤怜青突然暴起,握拳冲他的方向扑去:“就你这样的,有信徒才奇怪!”
邈羽现在就是一团水雾,见她过来,散开就能让她扑个空,摔石头上。
但他不但没有散开,还召来更多的水,所以当尤怜青碰到他的时候,就落进了个小水池。
水珠四溅,尤怜青从水池裏坐起身,浑身湿漉漉的好不狼狈。
她楞了几瞬,突然伸手把散落的头发拂过耳后,哈哈大笑起来。
邈羽:完了,这怕不是被气疯了。
尤怜青此时可以说是狼狈,但那凌乱的鸦色长发被水打湿,垂落了盘桓在锁骨,更显得肌肤剔透如玉,嘴唇被水浸透,变成了诱人的樱桃色。
邈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忍不住盯着那双嘴唇看。
奇怪,他以前对于人族,并没有这般打量的兴趣。
怕不是她做的身体有问题?
“谢谢你。”尤怜青止住笑,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雨水,“我想通了,没有捷径走,那就走笨办法,总有一条能通往目标的路。”
邈羽不解:“何意?”
“好好修行,争取早日到达第九境,破碎虚空,回到坤元界。”
邈羽:“这般想回去?”
“是呀,这裏太讨厌了,”尤怜青:“你除外,你是我来到这裏以后,最喜欢的一个灵,你愿意做我的朋友,一起修行...”
话还没说完,邈羽就把手按到了她的额头,尤怜青不明所以,却发现自己有点晕,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一黑,身体脱力落下。
邈羽收起手,挥出一层水雾托着她放到石臺上,神色变得异常冰冷。
“吾不需要朋友。”
“快跑!!地泉出来了!!”
无数矿奴惊慌逃跑,互相推搡着冲出矿洞。
黑漆漆的地道深处,闪烁出一点水光,没过多久,那光就溢了出来,它们融合交汇,最终变成一条巨大水龙,奔腾着,吞噬沿路的一切。
地奴在对于死亡的恐惧下,无视了管事的阻挠,一路往上奔逃,眼看着能离开,最终却被阻拦挤在凹坑边缘,围着千米直径的矿穴挤作一圈,惊惧地看向来时的方向。
空荡荡的锥形凹坑中,此时已经被水占满,所有东西都被这股水流挟带卷起,越转越快。
在这水流的中心,飘着一个人,随着水裏那些散落的灵气被吸进身体,他的身体越来越凝实,翻飞的衣角也爬上金黑交错的羽状纹路。
感觉岸边有人来,他抬起头,双眼倒映着幽深的水光,神情阴鸷。
这正是邈羽,不比之前雾气形成的幻影,他此时,就像凌乱的草稿终于被细化上色,勾勒出所有细节。
他拥有着浓烈到极致的颜色,神态却疏离冷淡,如同透过云层俯瞰着众生,甚至不需做什么,只要见到他,人们自然会向他匍匐。
那些地奴是这样,闻讯赶来的几个护法也是这样。
等他们意识过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落在地上,低下头不敢看。
甲七是岛主的近身护法,是一把不怕臟,顶好用的刀,甚至有幸见过岛主真容,若非如此,早就因为前些天的失手而被杀,而不是被贬来巡逻。
在周围人惶恐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神色大变,低头趴伏在地恭敬唤道:“大人。”
邈羽挑眉,眼前这人,似乎认识自己?
可是他并不认识对方。
这很正常,眼前这些人,不过是他当年兴致来时移栽到庭院的花草,谁又会去记住一根草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有认识他的人存活。
他随意“嗯”了一声,随后勾手,岸边分出一股水浪,把甲七卷到他身边,甲七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忍住了没有施展术法逃离,乖乖跪到他脚边。
“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邈羽手指轻点,飞出一颗水珠,远远在他头顶打上真言咒:“鲲鹏神去了何处?”
甲七不解,嘴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张开:“鲲鹏神,以及所有族人,千年前都离开了。”
邈羽皱眉:“破碎虚空?”
甲七:“什么?”
“无事,”看他茫然的表情,邈羽没再继续,转而问起另一个名字:“你认识断三七吗?”
甲七:“未曾听过。”
邈羽皱眉:“也是,资质那般差,活到现在才奇怪,可惜了。”
他回想了半天,才从记忆裏又掏出个名字来:“那海月妖甘尾可还在?”
甲七苦思冥想了半天,没能想起一个相近的名字:“属下不知。”
被问了这么多,甲七心底已经浮上疑惑,眼前这人,似乎有哪裏不对,长得和岛主几乎一模一样,但是言行举止,却差的太多了。
几个问题都没得到答案,邈羽觉得眼前这人真是愚蠢之极,“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在,那便告诉吾一个知道这些问题答案的人!”
“那不就是您吗?”甲七抬头,看向邈羽。
邈羽一楞,若他知道,又怎么会问。
就在他这一楞过后,甲七突然出手,带着猛烈罡气的刀锋斩向邈羽!
刀锋刺破衣襟,直插.入身体,然后下一刻,就从邈羽的后背穿出,没想到这样轻易的把他一刀两段,甲七收势不及,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掉下去。
停住脚步,他回头查看那个假岛主的惨状,却发现对方浑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就好像他那一下是劈到了空气裏。
他心中惊骇,挥刀再砍,邈羽的身体在他的攻击下出现片片残影,刀锋没入时,不像是□□,而是像——水?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邈羽俯视来的眼神,冰冷,就像海面凝结的冰岩。
随即,甲七感觉剧痛传来,低下头,发现底下打着卷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化作千万箭矢,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全身的血液融进箭矢,飞向岸边,化作一场红雨,连带着他整个人淅沥沥浇了下去。
邈羽看向岸边,那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慌地挨挤到一处,那么骯臟,又那么碍眼,甚至还有人举起武器指向自己。
背叛者,从以前到现在,就像刚刚那个假装对自己恭敬,实则偷袭的人,他们一直没变。
既然如此,千年前没做完的事情,今天该完成了!
邈羽伸手,打出一道保护结界,随后引水在身上绘制符文,这符文似乎十分耗费灵力,伴随着纹路的出现,他的身体开始虚化。
“你在做什么?”
有人出现在他身后,邈羽几乎想也没想,一道水箭向背后击去。
“邈羽!”来人怒喝。
邈羽一惊,那气势汹汹的水箭,半空化成水,软绵绵落了下来,就像它的主人。
“你,你怎么醒了?”他怂唧唧往后退了一步,不敢转头,他明明给对方打了昏睡术法,没有一个时辰醒不过来那种。
尤怜青没好气地打了个稳定灵体的法诀到他身上,“你干什么呢?没发现自己灵体不稳了吗?”
因为担心暴露自己身份,另外隐藏他入水后能加速恢覆实力的事,所以,刚才在准备出来淹岛的时候特地把她弄晕。
没想到,对方居然并没有受术法影响,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看在了眼裏。
想到这裏,邈羽只想躲回水裏假装无事发生,但此时那么多人看着,他只能挺直腰板,尽量理直气壮:“吾在做之前允诺过的事。”
尤怜青:“啥?”
邈羽指向那没画完的符文:“你不是讨厌他们吗?正好,吾亦如是,所以,打算将岛淹了,冲刷干凈。”
“害,原来是这个淹,”之前想岔了,还以为是“阉”,尤怜青恍然,随后觉得不对:“我什么时候说要淹了他们了?这么大一个因果,你可别乱扣给我。”
邈羽不解:“你不是很讨厌他们吗?”
尤怜青:“讨厌就要全都淹掉?”
邈羽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
尤怜青看他这种在花园除草的态度,发现自己对他的认知发生了些误差。
神都是这样的吗?把其他生灵当成杂草,可以随便割。
想到之前遇见的岛主,还有那些修士让她觉得窒息的行事方式,尤怜青对眼前的邈羽突然感到陌生。
“你怎么了?”邈羽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却不理解,下意识伸手想去摸她的头,就像她经常对自己做的那样。
尤怜青却退后一步,让开他的手,“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们吗?就是因为,他们对比他们弱小的人,肆意欺凌屠戮,就像对待杂草一样,你这样,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吾...”邈羽楞住,之前撑起的屏障裂开缝隙,一道法术打了进来,落到他身上,他踉跄了一步,身体变得更加透明。
尤怜青下意识要扶,手伸到一半,还是收了回去。
见她这样,邈羽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委屈,也不知道和谁闹变扭,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补那缝隙。
水流间隙,外头人嘈杂的议论声落进两人耳中“赤渊道君...去叫...不是...岛主”
越来越多的术法攻击落进防护罩,眼看着邈羽的身体越来越淡,尤怜青抿嘴,还是往前一步,挡在他身边,把那些攻击都打了回去,在轰隆炸响的雷声中,催促道:“跟我走。”
邈羽见她出手保护自己,心裏那股委屈消失了大半,凭空生出些底气来,试图讨价还价:“但是符文还未...”
尤怜青气恼地拍了他一下,转身跳下了水。
邈羽楞住,一颗心七上八下,他有个直觉,如果他不现在追上去,恐怕她再也不会理睬自己。
这样想着,他看了眼岸边越来越多的人,悻悻收回灵力,整个人如同浪花一样融进水裏,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邈羽:要问我明明这么楞,为什么还能脱单,大概因为求生欲强吧,得意叉会腰.jpg
今天开始三天,更新都会在晚上12:01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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