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场
五十场
其实那个夜晚还有后半段,
应该凌晨时分,朝舟远从散乱在地面的衣服裏找了半天,最后交给她一把钥匙样的吊坠。
池央荷眼梢一瞇,
挑着问他:“你就这么打发我呀?”
朝舟远笑了短暂的一声,
不知道在笑她要的越来越多呢,
还是笑她把他想得这样小气。
转手又拿起一沓早早放在床头柜上的文件夹,递进她手裏。
于是她就这样,在这种年纪轻轻松松地拥有了一栋楼。
越往后翻,池央荷的手越抖。
可朝舟远又太过慷慨,
不仅替她找好合适的理由,
还说着让她根本就拒绝不了的话:“下一次犹豫去哪裏的时候,
不回来也有去处。”
她忽然又想哭。
原来他也明白,越朝着他走,
她失去的越多。
他也知道,她拥有的不多,
除了他以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连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都没有。
是,她的确不安于再往前走就难找退路。
然后,
就见他又往她身后铺了一条,好像万分尊重她的每个抉择,甚至帮她想好哪怕随时离开他也依然可以轻松过活。
她的沈默有点久,
神情渐渐模糊的时候,
朝舟远难得开始思索,
又哪儿不对了?
论刚刚,
他算不上凶。论现在,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错。
实在有点怕了她,情绪比一片云更覆杂。
“朝舟远。”
“嗯,
在呢。”
“我爱你。”
“......”
虽然,他的赠予向来不是为了听这句。
那年的生日池央荷一个人过,但又真是蛮充实的。准时去电臺,准时拨朝舟远的电话,准时与专门从国外请来的设计师和装修公司对接。
偶尔与他聊聊设计,他说她喜欢就好了。
那好吧。
她转而与他聊起球赛,朝舟远以为她想要个签名来着,跟她说了一堆单名字就足够冗长的球员。
能听得懂才怪。
池央荷一边埋怨一边挑了他才念完的那个,说就他吧。
朝舟远笑说行。
真正意识到时间流逝是人们又开始互道贺喜,连装修公司讲好的过年先停工都到了期限,至此才恍然圣诞节已过,在每年那时刻与朝舟远讲祝愿早成为习惯。
再开学那段时间池央荷有点忙,大三课业不多,她开始频繁出入医院。
大概她今时今日的立足点能够和过去彻底和解,知晓池文正活不了太久,常去他的病床前坐着翻本书看。
柜上每天带来的新鲜果篮成了池央荷每日补充维c的必需品,一个苹果皮削着削着就断了,更多时候懒得去吃饭,能凑合就凑合。
有一次在水池边洗完手,池央荷抬头时对着镜子楞住,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的表情从何时起变得这么淡漠,好像当初那个偏不信命的小姑娘已经离开她很远,再将嘴角扯起来也仍然不覆从前。
她不禁在心底发问,现在真的有必要这么忙碌吗?
仔细想想,积蓄挥霍半生都充足,虽然其实也不过与朝舟远刚刚走过第五个年月日上的数字。
他给她标註的价格实在有够贵,好像无穷无尽,没有限额。
如果她这一生也只一次幸运,大概就是遇见他了。
她该庆幸那天上错了车,庆幸那天唱了一首歌,再庆幸追寻他的脚步走进灯红酒绿处。
可是怎么偏偏忘记如何笑了呢?
真奇怪。
她试图对着镜子展现不同的姿态,然而不管怎么摆都始终觉得差了一点。
最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算了。
放弃没那么难。
再好的医院都少不了悲欢离合,回去路上池央荷听了一路哭哭啼啼有些心烦,转头下楼站到吸烟区点了根短支。
虽然还是跟柏择霖算不上多熟,不过他推荐的这种烟不错,适合极她这种既没瘾又常常心烦的人。
池央荷一手撑着另一手,底下攥着的手机转来转去,不经意地一瞥,看见个熟悉身影。
呼吸滞住几秒又恢覆如初,远处的赵郡楠与上一次见面时有些不太一样。
但具体是哪裏不一样?池央荷又说不明白,明明她还是爱穿艷丽的裙子,烫着时髦的波浪卷。
池央荷将手裏的短支按灭在吸烟区的垃圾桶顶,向赵郡楠走去,站到她面前。
血浓于水却只剩沈默是否够悲哀,红色裙摆被风卷到牛仔裤边,连说句“好巧啊”都似乎是不合适语言。
时而池央荷会觉得对这个妈妈一点都不了解,明明也至深至切,但关于赵郡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裏呢?她一点都想不通。
难道他们之间的爱情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表演?怎么还会在一个即将走向终点时,另一个脸上显现着悲哀,明明就没多深的情感。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用在哪儿都不例外。
沈默持续半晌,赵郡楠才开口说:“你别恨我。”
池央荷觉得还挺好笑的。
“我生你太早,总认为是你把我耽误。”
“所以就连这种厌恶我都要背负?”
“是,我找不到出口。”
池央荷笑出声了,赵郡楠盯着她的眼睛裏多了层陌生。
好像在好奇,眼前这个性子软到任人拿捏的姑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分倔强。
是在她急着去舞厅,连一碗粥都来不及煮的下午;还是与异性约好的傍晚,急着出门却被小姑娘抓住衣摆:“妈妈不可以在家吗?爸爸回来会打我的。”
“不可以,我跟叔叔约好了。”
“为什么要找叔叔呢?”
“因为你不能把种子全洒在一片地裏,不然它枯死,你就会饿死了。”
......
池央荷笑够了,一指携走眼角水渍,“进去看吧。”
赵郡楠说:“不去了。”
“哦?”
“我就是刚好在附近转转,一会儿还有事。”
“哦。”
池央荷蓦地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她总在忙碌,因为赵郡楠也总在忙碌。
说到底,贱命而已,蚂蚁除了迁徙还能干嘛?
她们都一样。
不过是池央荷更加不服气,要走得再远一点罢了。
当赵郡楠看见她熟稔地弯手点起烟时,是有些话想说的。
但下一秒,池央荷从皮夹裏摸了张卡甩出来,她立刻又没话要说了。
“赵郡楠,这是你能从我这儿拿走的最后一笔。”
池央荷咬字很重,没叫妈。可赵郡楠当下也不在乎称谓就是了,她只在乎那张卡上的数额,想必不会少。
等那飘荡在风裏的红色裙摆跟着烟雾一起散远,池央荷也就彻底认了。
哪怕刚刚赵郡楠骂一声:“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妈。”
但赵郡楠没这么做,她只是从她手中抽走了那张银行卡,甚至没多嘴关心一句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
钱就这么重要,能够让一对母女欲言又止,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