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场
五十四场
那时雨好像又下得大了些,
以至于池央荷一直在怀疑耳朵有没有听错。
可当她看向柏择霖呢，眼睛明澈，半分水雾都没蒙,
还亮起一个类似于‘怎么样,
刺不刺激’的表情。
说真的,
池央荷探到他额前的手绝对不染暧昧信号，而是真心想知道，他脑子烧掉了吧？
很快，手背上传来冷冰冰的温度,
他额前碎发上的水珠横过她的血管,
顺着往下滴落,
流得她衣袖都湿透。
试完温，池央荷探到自己额上作比对,
但被才回过神的柏择霖拽住了。
他握在她腕上，攥得衣袖都渗出水来。
嘴张了张,
声音却好似全被裹挟进大雨裏去了。
当时他的脑袋有点乱,
第一反应是觉得她手腕好细啊，一只手就圈得过来。第二反应是今天的天气难道很热吗？按说她留在额前的温度不该停这么久才对,
怎么到现在还感觉得到片片热温。
第三反应：“我还湿着，你想感冒啊？”
成年人难免会对于蕴藏着某种性暗示意味的口误心照不宣，具体体现在双双移开目光,
别过头去不同的方向找一片风景望。
可柏择霖什么人吶,
一两秒就调节好,
愈加过分地凑近调侃：“想感冒可以直接说啊,
或者可以直接亲啊。”
池央荷被他忽然的靠近逼得下意识退了半步,
肩角一侧避开了屋檐的遮挡，被雨侵袭。
柏择霖收手前适时地将她往裏藏了藏,
“傻啊你，都给你讲到这个份儿上了，顺势利用我一下不是挺好的？”
好是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池央荷也挺关註的：“为什么？”
柏择霖瞇了瞇眼，样子有点蛊，“听实话还是听假话？”
“都想听。”
“你还挺贪心的。”
池央荷撇嘴：“一般般，你想说就说，不想说算了。”
“假话可以包括进一切情感因素，你也有数，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么？”柏择霖笑着说，“真话吗，我热衷于一切好玩的事情，也许对你有眼缘。”
挺莫名其妙的，不过池央荷也算有点习惯了吧，“那你蛮无私的。”
“对女人无私点不是应该的？”
其实这个雨天停在这句话之中刚刚好，但也许是雨天裏人们的消极情绪会跟着气候一起迸发。
在车子缓慢行驶了一段路程，该停下的时候，池央荷突然说：“我其实最近忽然有点搞不懂感情到底算什么。”
“嗯？”当时柏择霖正在拆一盒烟，撕下外包装的塑料纸以后，两指在开启的烟盒顶部敲了敲，几支烟就这样高出来。
池央荷没理他的小动作，“算爱到最后全凭自觉，还是算验证自己多么符合社会道德标准批量生产制作。”
“......”
“是不是只有圣贤不会犯错，不会贪得？”
“你把我当佛呢？跟他的故事还要经由我解脱？”柏择霖吸亮一星红，“那你不得给我上炷香，再好好磕三个，求求我为你授业解惑？”
池央荷立刻伸手拉车门，他倒是眼疾手快地落了锁。
等她看向他，笑呵呵：“首先，圣贤不会觉得自己犯错。其次，人心就是免不了贪得。”
讲完给她抱了个拳，“在下拙见。”
“......开门。”
“雨停了，拍张照片再走呗，我这一后备箱的白玉兰不能白准备啊。”
诚然池央荷没有这种习惯，最后也难免被他半推半就地拽过去，瞧着他往远处走两步，蹲下，找角度。
举个手机而已，模样却认真得像架了臺单反。
哪怕“ok”比完，池央荷立刻离开，他也笑着同她背影挥手道别。
后来池央荷用他传来的那张照片发了张朋友圈，仅朝舟远一人可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概他们的相处从开始就取决于池央荷的频繁与否，一旦她这边升起想要掐断的苗头，那边就绝对不会再强求。
即使知道朝舟远是那种超脱到皆由天定的人，也难免疑惑感情当中怎么可以剔除功利性呢？
池央荷本以为少了他的日子会很难过的，但事实貌似不如此。
她依然有自己的生活要活，不可能没有他就突然得死了，更何况她早就过分习惯不要为任何事物悲伤太久，天天以泪洗面可是算演过头，又不是在拍电影，需要满场同情的眼睛紧盯大荧幕。
直到某一天，她竟然终于觉得自己对他退烧，于是连带柏择霖的提议都变得不怎么重要。
只不过那天的时间赶得有点巧，巧到老天都不想让她轻轻松松地陷进这个荒诞的谬论裏去，大概在旧年的十二月三十一。
缪呈柯喊她去跨年，说是一个高檔酒店的顶层。
池央荷听着耳熟，又一问，哈，还是那个泳池party的地，莫名有股劲儿窜上头，因一些似美好又不似该此刻想起的事，“你是找不到其他窝点了哇？就得着一个地儿薅。”
“啧啧啧，这伶牙俐齿，不愧lucyliu得意门生。”
“我还在臺裏。”
“......”给人取外号总归要避着的，缪呈柯不禁压低几分声音，“嘘，好妹妹，都等你呢。”
池央荷暗自对他的揶揄翻个白眼，“我多大腕儿啊，等我。”
虽然哪年哪月确实该她由人等着。
“都是熟人，聚聚么。”
“真没我不熟的？”
缪呈柯轻笑了一秒，“别说，还真有。”
“那不去。”
“我还没说是谁呢。”
“姓柏吧？”
“你真神了，怎么猜到的？”
能怎么猜到的，他就差把车停她脸上了。
池央荷挂断通话，沿着街边走，柏择霖就跟在后面慢慢溜着开。
要命是他车膜贴了个爆闪的，在夜色裏太瞩目，简直像给城市开了个大灯，挺没素质的。
池央荷最烦开车的时候有人开大灯晃到她，索性过了个马路。
结果呢，他真是锲而不舍的跟屁虫，都不用讲话就表明态度：我就不要脸，你要么？
她要。
所以明知转身往回走正中柏择霖下怀，她也还是这么做了，叉着手站到他车前：“我今天真有事，约了学妹吃饭。”
“你学妹是不是叫许赢？”
“？”
“你说巧不巧，我刚好认识个篮球队的弟弟。”
“......”
这话挺噎人的，好比直接告诉她，我知道你那点心思，无非觉得我不是好人，身边也没好人，但我这个弟弟真不是你想的那种。
不信？你去学园裏打听打听呗，反正你比我熟。
池央荷正在想下一个拒绝的理由，还没想出来，柏择霖先从车上跳下来，“这样吧，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想你一个人跨年也挺无聊的，我当舍命陪君子，咱们过个二人的。”
池央荷其实挺不爱骂人的，跟品德高尚没关系，是她混臺前，得註意口头习惯，能避免就尽量避免。
可是有些时候又难免觉得，真是除了那些臟词再找不到合适的，尤其面对柏择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