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场
六十三场
“那你就去取回来嘛!”
再回到温泉裏,
娜米已经重新振作,甚至振作得有点亢奋,拽着池央荷下池。
也就导致,
她没太听清这句话,
“什么?”
“我说,
那你就去找他取回来嘛!”娜米双手放在她肩膀上,像铆足劲给她加油打气一样,“你既然还留恋,还不舍,
那就去啊,
你还年轻,
一辈子的时间还有很久。现在不去取等什么?等你变成老婆婆,再也活不起来吗?”
“......宝贝,
那个词应该叫鲜活。”
“不重要。”娜米抬起的双手像是捧起一个虚幻的泡沫,“你有没有读过小美人鱼?我很喜欢的,
就算失望又怎样,
起码她走向过,曾踏足上这片大地过,
见过除了大海的另一片风景,也许会有很多朋友羡慕她。”
“......”
可是小美人鱼的童话怎么听都与她无关,他们的故事怎么想也无法与童话做关联。
“我知道小美人鱼的结局不止一种,
有好有坏。但是当我读到坏结局的时候,
我就一直在想,
就算是这种结局又怎样啊?她是很勇敢的,
就算她提前知道这份爱一辈子都不会被发现,
就算知道结局也许会不那么好,她也一定还是会从海域裏出来的。王子只是她的最后一步,
是引领她迈出那一步的诱导,而不是她最初的梦想。”
那她最初的梦想是什么呢?
“是走出那片海域,她从小就喜欢收集人类世界的东西,那才是她真正的珍宝。”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对朝舟远的狂恋裏,还有那份对人间的向往。
她太想太想走出去,太执着于收集另一个世界中的珍宝。
然后,他带着异世界的门来了。
她就以为,他是她的梦想,将歌喉、情感、心绪全部寄存给他,一身轻地踏向那扇门后。
这个异世界可不如她想象之中好闯荡。
但她何其幸运,那个带了一扇门来的人自然而然做起了她的引路者,成为她的明灯。
久而久之,她抓住这盏明灯,松不开手。
她依赖这盏灯,想象不到失去这盏灯以后前路会是怎样的黑暗呢?
兴许是猜到了这层想法,那盏灯自发地从她手中脱落。
告诉她,他只是一盏灯,再没多余的用途,总会有路要你自己走。
她好怕,她好慌,她好爱那盏灯。
可当她茫然地抬头,才发现所处的早就不是黑暗之中。
何必执着让那盏灯也需要我。
至少作为引路者,他那么合格。
说渡她一程,就真渡她一程。
“其实我知道你那天是骗我啦,怎么会有人的一生是为了专程等另一个人而来的呢?虽然我喜欢读童话,但我也知道世上不会有无辜者。他有宝石有王座,有排着队要娶的邻国公主,向这个世界要太多只会不快乐,我就只要我路过的时候,他能多看我一眼,然后我们就双双心动,坠入爱河。”
“搞清楚啦,我要的是一个心动的借口,让我奋不顾身的理由。至于王子?这是我的人生,不需要他占有多少篇幅。”
“他就只需要,在我最需要他出现的时候,刚好路过。”
池央荷点了点头。
至此,朝舟远完美吻合了每一个节点。
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你的选择。”娜米说,“是你要将故事谱写成什么。”
这世间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万个堂吉诃德。
每个人的视角都能说些什么,共同点是永远在遮掩自己的龌龊。
你的狂恋在他看来像热血傻逼,他的事迹在你看来像典型案例。
所以,自己来执笔。
是追求世人唾骂的爱情圣经,还是包装成讴歌讚颂的凄美童话,二择其一。
柏择霖回来那天池央荷去接了他,开的他的车。
没什么特殊性,而是她当前所处的身份应该为他做这种事,却意外发现一样东西。
兴许是有几分註定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默默放回原位。
本以为这就算作是告别前要演的最后一场戏了,没想到还有另一场。
柏择霖坐进车裏时一身正装,难得见他这么正式,好像那种故意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的坏小子。
但脸是不违和的,只是气场与平时不太一样。
讲话倒是没差:“想死我了吧。”
他开的主驾门,意思很明了,就不让她帮他开车了。
“我来吧。”池央荷拒绝的意思也很明了,说出的话就像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我们也算有过百日恩,这次我帮你开,算作还。
如此,柏择霖也没勉强,只是坐到副驾之后,视线固定在池央荷先前放回原位的东西上,僵持了一两秒。
再对上她眸子的时候,问:“我该给你道歉吗?但是我又没说谎。”
也许,成人世界就是聪明太多,哪怕位置没有变换,大家也一眼就明白。
那是一部手机,相册裏有池央荷收到的那两张照片,穿靛蓝色西装的女人和朝舟远。
是那天来临的第一个惊喜,将那一整天的序幕都拉开,也给那一天染上激烈色彩。
“你想知道那女人的事吗?”
他的问题总是那么勾人,就好像他有什么特殊能力,总是能问出一个绝妙的问题,让你特别想听一个回答。
然后当他说出回答的时候,你就上钩了。
这种疑问式讲话方式天生就让人难以抗拒,因为一问一答是惯性思维,而每个人都会有欲望。
可是池央荷不是鱼,她只会用相同的问题回应他:“你对朝舟远这个人很好奇吗?”
她笑,眼尾弯弯,仿似在说很巧,我刚好很了解他,所有你想知道的,我都知道。
“输给你了。”
柏择霖解开领带,按下车窗,再装可就没意思了。
有些事,你想瞒我也想瞒,就没必要详谈。
但真等到了要捅破的这一天,你要往明白提,我自然也要往明白说,我们已经到时候追究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也算某种踏进来的默认守则。
“我其实就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独独不喜欢我。也不是明摆的,就是......能让我知道,可又没法挑明的那种,暗闷一肚子气。”
还算能理解,试想他这种家境裏的小孩,大概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被淡然处之。
人们一起玩,可总也要在心裏悄悄拔个尖儿。
谁比谁高,谁不如我,心似明镜。
推杯换盏之间他要将酒低我一寸,声色犬马裏面我要坐在最中间。
然而某日朝舟远出现,多神秘多璀璨,轻轻松松夺走一切光环。
好在他不是令人讨厌的性子,也像是讨厌人多的场合,常常不喜欢交际,甚至可以说看不上眼。
至此,柏择霖还觉得他们算合得来。
直到有一天,是哪个场合,两人一齐出现在裏面。
恭维的态度,遥远的距离,眼底的情绪轻而易举就发现。
——他不喜欢我。
柏择霖接收到了这种讯号,甚至不能算讨厌,只是那种单纯的......不入眼。真傲慢。
当然最令人生气的还是,连问个明白都是无从下手的,他没有途径进他的私局。
朝舟远的存在就仿佛忽然压下的五指山,让一些暗涌的方向静悄悄地变。
五年前某一天,大概在七月。
他听说,朝舟远莫名跟缪呈柯走得很近。
柏择霖自认还算比缪呈柯高着一筹,所以愈加不明白,凭什么呢?
再往后,许识其也行?
他哪裏不如了呢?他们配他降一降身段,他就不行?
拜托,他可是从小到大都像这个世界的中心点,就算装作不在意也得被高高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