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舟远向草坪上仰了仰下颚,“去,找个能陪你在这裏过一宿的。”
他说完就走了,和德牧对望的人变成池央荷,半天没缓过神。
她头一次见朝舟远生气吧,以往话最重也就风流中增添情趣的dirtytalk。实话说他生气太没有生气的样子了,在留下这句令她内心震荡的话之前,她都还以为有商量的余地,所以才会那么理直气壮。
结果呢,他就是喜形不于色,还无常,生气时的语调还没在床上狠。
她惊讶于自己此刻的平静,并且没有一点想哭的冲动,就连被独自丢在异国他乡的那种无助感都是没有的。
因为房卡就在口袋,广场离酒店不远,一分钟前有人致电,她猜是帮忙安排行程的人,来时坐的那架私人飞机大概已经开启下一段航行。
没接是池央荷觉得自己大概跟手机这东西犯冲。
她开了静音,收回与德牧对视的目光,接着翻开书籍看。
看着看着发现这故事挺苦,不错,还蛮喜欢。
大概日落的时候读完,开始疑惑,怎么就挑在今天了呢?
可转念又一想,第四年了,也该是时候了吧?谁也说不准他们之间还有几个四年,时间不就是过一天死一天。
也许伏笔从过往的某个清晨、午后、傍晚就开始埋下了,只不过引线点燃于今天,磅礴的爱意她一时间没法再独自承担。
诶,到现在依然还回想着朝舟远的最后一句。
他说的时候很平静,他大多时候都是平静的,好像没什么波澜能在他眼睛裏荡开。
至于底下有没有惊涛骇浪,你也不知道,猜来猜去越思索越不是滋味,仿佛被一把温柔刀割着,且得等一个缓慢的过程看清血在滴。
可看清的时候人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忽然累了而已。
他怎么可能像遇到的那些人一样普普通通。
他分明是高兴时逗两句,没空时留你自己学习看脸色。
不是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么?怎么忽然不满足?
池央荷唯一奇怪,她从前有点爱哭。
回学园是周内的事,廖漩还挺纳闷她这次怎么这么准时。
池央荷耸肩,没说,径直去找书,找完看了一眼时间,“你要重修这门课吧?走。”
往教室走的时候莫名想起了那天的一段路。
回去时沿途看到一家意大利餐厅,进去点了盘冷切拼盘,吃得并不舒坦。
大概是饮食习惯决定饿了要吃热汤热饭,肠胃难受了半宿。
她没联系朝舟远,却莫名想起与戴艺冉在日料店。
明明那时就知道对凉的东西要敬而远之,也不喜欢吃,更从一份没加在碟子裏的芥末深谙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
哦,原来爱朝舟远这件事违背本能。
所以无处询问凭什么。
讲课的老师嗓子好,音量贯彻全教室。
于是廖漩的疑问声就略低了一筹,“窦娥被冤枉在几月?”
“六月。”池央荷说。
“哦,我看今年四月就要飞雪。”
“怎么?”
“被你低气压冻的。”
“我就不能是被课程愁的?”
“你当我痴线。”
是个人都看出她为情所困了,廖漩又不是什么很傻的人。
但池央荷确实也习惯了不与人分享这方面,自怨自艾更是与她无缘。
没什么好抱歉,得寸进尺的代价自己承担。
何况她是打算一错再错的。
自踏上来的一刻起,她就没打算再走回头路。
隐患也好悬念也罢,去争去抢,到如今已是既要又要,即便他早在初遇不久时就教过她,世上没有这种事。
敲击屏幕的声响连续两下,池央荷的眼前被屏幕的一方光照亮。
廖漩在用她手机看时间。
“快下课了,不给朝生拨个电话?虽然我不太中意他。”
廖漩其实没什么坏心,即使懒得听陈腔滥调的爱情,却依然替朝舟远给她找了个臺阶下。
怕她找不到借口嘛,多贴心。
池央荷也就借势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去,到短信页面。
输入。
删除。
对话框右边的发送键略微刺眼。
有铃声响,朝舟远拿起手机,居然是垃圾消息。
懒得看到末尾,锁屏扔出去,继续仰进躺椅裏,墨镜后映着克索亚挥动高尔夫球桿的身影。
落地已经有一星期,没一条乐意看的来信,倒是小岛上的阳光百年如一日。
是灿烂,但照了二十余年,总会腻,像鱼吃多了总要倒杯清酒饮一饮。
池央荷是那杯清酒。
但好像,她并不甘心只做一杯清酒。
这就不太应该了。
他承认酒面有几圈涟漪是常态,也承认自己貌似有贪杯一点的习惯,可这世上不应该有亘古不变的东西,两全其美就更别提。
远处果岭上的克索亚在招手喊他过去。
朝舟远掀起墨镜,拎起椅边的球桿,走到起始点却不急着打,“上次是骗我别人出事,这次是骗我自己出事,下次准备用什么编?”
克索亚笑着用意语骂他小混蛋,“怎么能算作骗?lilya真的出事了,她可是除你之外我第二重要的孩子!”
朝舟远不屑地嗤声,“您说第一重要我也没意见。”
lilya是他养的马,年纪早他妈超过马的平均寿命多少年,为它将马场从纽约开到塞纳河。
全是朝舟远在收亏损单据。
没办法,这一人一马都上了年纪,世界玩遍,如今只想在家乡安度晚年。马场不过图个乐,要lilya这名字够响彻。
克索亚抖了抖身上不太方便伸展的教会袍,“可是心情不美好?稀奇!我还以为你这裏早就空无一物。”
他指着朝舟远的胸膛讲。
被指的人低下头,看着那儿,脑海闪过一个同样灿烂的晴天,是与克索亚第一次见面。
当时他也是这样指着他,气急败坏地骂:“你这个孩子只有外表看着光鲜,内裏空无一物!”
即便朝舟远当时的衣着实在算不上光鲜,克索亚是第一个这样形容他的。
比起今天少了点气急败坏。
那时候自己怎么做的来着?
对,扬着头暗想,裏面可还藏着颗狼子野心呢。
朝舟远握住球桿,在球前量了量,思索如何把克索亚的情绪也牵回那天,“上帝今早有原谅您在球场做礼拜吗?”
“stronzo!”
目的达成,他笑着将球打出去,“混蛋替他原谅您。”
球场18洞,没一会儿就吵闹着打完。
二人一齐回到休息区,点烟姿态还真挺有父与子的意思。
吐出一口白雾后,克索亚问:“这次怎么肯老实呆这么久。”
从前可都是隔天就急着走。
朝舟远依然没正经,对他永远比旁人少一分应有的尊敬:“怕下次见您是葬礼。”
克索亚早就习以为常,不恼,但用眼睛要他一个诚实回答。
朝舟远瞇着眼收起顽劣,“养了只猫,养野了,天晴都要不满地叫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