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特地来给她捧场似的,演示还差最后一句话没讲完呢,就早早鼓起掌。
带动了一片,硬是让池央荷没好意思再补充,点了点头下臺。
只不过没回之前的座位,而是坐到许识其旁边,问他来干嘛?
“瞧你说的,我不能有正事么?”
不得不承认,许识其这么正经地往这儿一座,还挺唬人的。
镜片折射一缕艷阳,真多几分讲师威严,自然而然就端起来了。
不过他们没熟到有正事谈。
池央荷还在想呢,许识其先环视周围一圈,“咦,你那个朋友不跟你同班?”
池央荷立刻拉起防线。
许识其目光一回来,就撞进她皱起的眉间,乐呵呵的,“开玩笑呢。”
“我不喜欢拿她开玩笑。”
“行行,那咱们以后就不开这种玩笑。”许识其弓起手指,往她眉间敲了一下,“真没事,想着好久不见了,顺道来看一眼而已。”
确实好久不见,以往声色犬马的场景裏他向来与缪呈柯一起,这两年倒有那么一星分道扬镳的意思。
但仔细想想,也就是朝舟远开始忙的时候,这些人仿佛都在一段路一段路地往正轨上接,只有初识那年夜夜笙歌。
池央荷被阳光晃得瞇起眼,正中关键词:“顺道?”
“对。”许识其往后一仰,带得不新的椅子悠悠响,“我准备来读博,说起来也算你学长了。”
“......?”
这简直比廖漩一科未挂,刻苦到期末拿了奖学金还令人难相信。
池央荷没掩饰质疑,许识其凹出一副伤心状,“怎么,我就必须得做刻板印象裏的等闲之辈才符合你的期待?”
“没。”只不过又一次感慨朝舟远带她认识的都是什么神人。
不等话音落,池央荷接着说:“所以,你不会之前在......”
“对啊,在读硕。”
“......”
就怎么说呢,他也挺气人的,跟朝舟远不是一种气。
又回到那句老话,条条大路通罗马。
有人出生在罗马就算了,还知道该干嘛的时候干嘛,怪不得有段时间没见他。
人生向来不公平,处处体验高低参差,起点终点分得不清。
“我要是光知道玩,别说我家老爷子,我舅舅都要把我扫地出门,说家裏不养不会念书的没用的东西。”
总归他的年纪尚且要仰仗家裏,得拿出东西。
到底池央荷眼界浅了,总觉得她理解的书香门第跟许识其家的情况貌似不那么一样。
不过她也不会过多去关心就是,顶多仔细回想,好像就连见他最频繁的那段日子,中间也存在长久的消失期。
以为他是去哪儿潇洒了,没想到是苦读。
这年头,斯文败类都不那么好当,门槛主要高在前两个字。
“哎对,我还顺便给你带礼物了。”
许识其塌下半边身,池央荷这会儿才看见他座位底下有个纸袋,书店logo。
摸索半天,摸出本封皮上印了玫瑰的书,姑娘会喜欢的配色。
袋子有一边空出来,露出裏面其余的参考书,真够顺便的。
上次缪呈柯也是,给她带了盒离他家不过下个楼的商圈裏卖的和菓子。
不贵,但这些礼物像真把她当家裏的小妹哄。
仿佛她名字是什么看见喜人的小物件就会自动触发的关键词,多多少少捎上一个。
池央荷将书好好收起来,“谢谢。”
“我在附近有住处,刚安置的,有空来吃饭呗。”
“好。”
“带上朋友一起更好。”
池央荷一眼撇去,不友善,许识其立刻举手投降,“逗你呢。”
后来池央荷跟朝舟远讲了一嘴,他“嗯”了一声,不怎么关心,继续看手裏的设计图。
那段日子他忽然觉得打高尔夫挺有意思,打算拆出间屋子重装。
enzo难得支持他的折腾,时而还会提一两句意见。
偶尔池央荷会以为enzo对她的关心源于朝舟远。
他从前很少着家,能落脚的地方太多,人又懒散,离哪近睡哪,是自打她来才回来得勤了。
可就算爱屋及乌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人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她属于优柔寡断那类型,是自知成不了大器的,就别看朝舟远身上有分恶童的顽劣,起码他的果断够她学一辈子。
最直接的体现是,她始终跟爸爸的主治医生有联络。
这事说来不过一场从头俗到尾的事故,麻绳专挑细处断的那种,也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起始于池文正跟赵郡楠牵着手逛了个街,被长辈看见了,两边都有数自家孩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个好惹事一个爱泡舞厅,干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硬给撮合了。
往后有记性,池央荷听得最多的是赵郡楠口中的抱怨,和池文正嘴裏的:“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要是她敢还嘴,就得挨顿打,还有:“是不是老子的种都整天吃我的喝我的,还骂不得你了?”
所以,池文正在工地出事那天,池央荷第一反应是庆幸的。
当初她非要学播音就是因为看见电视中的主持人总是光鲜亮丽的,那些奔赴一线的记者也总是在游历的,反正总是能出去的。
可她没料到,为这一秒钟的庆幸,她得付出一整年的荒废。
沼泽之所以为沼泽,是因为踏进来一只脚,你就别想出去了。
既然生在裏面,你就只能往下陷,多的是人要看你落魄,等着向你砸一块大石。
池央荷偏不信命,然后她遇见了朝舟远。
人吗,其实大多时候都是一眼定论的。
她当然见他第一眼就知晓,没准这辈子的野心全能在他身上得到实现,凭什么不搏呢?
命都烂到这儿了,不怕再烂一点,可但凡好一点就算得上全胜。
结果何止好了一点。
她日渐富裕的卡上没有一分钱是打到医院裏的,因为朝舟远付了。
他不说,但他都知道。
他不提,但他都做了。
然后,他还要揽过她的肩,轻描淡写地问:“你觉得这个设计怎么样?要不顺便把旁边那个房间也砸了,给你建游乐场。”
他从不逼她做选择,只是把空都填上,等她自己寻觅钟爱哪种活法,撞南墻或不撞。
他血是不热,一举一动都在模仿,模仿爱人模样,讲得出让他们去死这种无情话。
可他扮得真吶。
烂人心底唯一点到为止的真,全赠她,送她。
于是池央荷就忘了,以往跟命跟天作对的人都什么下场?
最多最多,也不过胜天半个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