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场
四十三场
其实朝舟远挺不讲理的,
不只长相。
这种不讲理体现在他的方方面面。
好比现在,他的反应就好像池央荷那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从来没说出口过,而他们之间那些不愉快的闹剧也从来没发生过。
所以他可以自然而然地看着她一路撞进怀,
也适时用背后轻拍的手当作回应,
替她在夜风卷丝凉的夏日裏披一件衣。
池央荷不知道要如何形容当下的心情。
爱恨参半吧。
恨他凭什么还能做到这样的处变不惊,
恨他面对她内心的波澜壮阔时淡然处之,恨这场独角戏。
又爱到庆幸,庆幸他起码还知道回来不是吗,还会来找她不是吗,
还会站在这儿不是吗?
就冲这一点,
她凭什么不能赢?
牌局尚没开,
胜负还未定。
两声喇叭没眼色地响彻,副驾上的缪呈柯翻着半边身,
在抢夺司机的方向盘,刺耳出自他手。
紧接着车窗降下:“有什么话上车说呗,
穿得也不多,
这晚上还有点凉。”
池央荷一时分不清他在关心谁。
她穿得的确不算多,一条裙。
朝舟远原本穿得不算少,
可现在外衣在她肩上。
不过倒也没什么可深思,毕竟朝舟远已经替她拉开车门。
曾经连让他按电梯都觉得抱歉,怎么不算改变。
车门关合,
缪呈柯顺嘴的话像是提前排练好,
又像忽然想到提一嘴而已:“才落地就想着得接你,
饭局上多少人等着,
哥就一句话,
让他们等去。”
却把池央荷在演播室裏的疑惑尽数解答。
然而,那一碗面的时间裏体验到的成长不是错觉。
她已经不再会为成人世界裏说到满的话停步感动,
她要的是更多的。
不是他一个举动、一堆人砌起的捧、一句话就能打住。
咦?
上一次这种话是谁说?
池央荷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彩景,倏然间被更多的疑惑填满。
于是这平平常常的一天就算埋下伏笔,频频例举,假如入校那天司机没有对她讲那么满,假如不踏进充满谎言的灯红酒绿,假如不认识朝舟远。
和烟酒店的老板拒绝未成年一样,将她拒之门外。
可是没有假如,烟酒店的老板也没有问年龄就扔下一盒烟。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个世上不能没有谎言。
车停在大酒店前,名气数一数二,接待过不少大人物,也就导致池央荷的刻板印象停留在:专门谈正事的地方。
她想说没来得及打扮,不会是什么大场面吧?
可回头一看,朝舟远和缪呈柯也没有特地换一身体面呀。
尤其朝舟远,只一件单薄的衬衣,膛前纹身露一点,袖口别着露个腕。
池央荷不得不返回去,站到他面前,先把折迭的袖口落下,再将他衬衣的扣一颗颗系好,末了抓着领子两边,展了展。
调侃声从头顶砸下,“开始嫌我丢脸了?”
她仰颈,望他。
哪儿能呢?
他哪裏有能让她丢脸的地方呢?
本应冲他笑一下,接过去就算完了,再介怀的事也便过去了。
但池央荷偏偏不想这么简单就顺着他的意翻篇。
很好懂,这乐子放在他俩演闹剧的头一天,好使。
现在,不好使了。
池央荷并拢指,轻轻在他领前拍了两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迈向酒店的扇形臺阶。
她背后,缪呈柯才转过去点了一支烟,状况都没搞清,只能对着背影喊:“哎,怎么走了啊?知道哪间么?”
朝舟远低头看了一眼整齐的扣子,嗤声笑,“让你追呢。”
“啊?我追?我追什么啊?”
朝舟远再没理他,踩着她步伐两三步追上,揪着后领给人拽停,挺不讲理吧。
池央荷转头,朝舟远站在低一层的臺阶上,却依然足够由高处打下目光,“脾气不小。”
她抿了抿唇,又踩着高跟艰难地往上迈,那件被他拽着领的外衣楞是被他扯下,留在他手裏了。
一直走到她视线能与他目光在同一水平线上,停,彻底转过身来,“我只是想这样看你。”
朝舟远扫过她晾在夜风裏的肩,白得晃眼,在抖,“挺冷的吧。”
高处不胜寒,池央荷懂。
但她就是要往这裏站一站,反正天气没落雪,背后也不是冰山,还能忍受。
就像你不能要求夏虫语冰,她也没法身临其境没见过的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