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是结束,一场无休无止的酷刑才刚刚开场。他躲避不及之时,连风也慢慢化作残忍的刀锋,在他脆弱的魂魄上一下又一下地切割着,好像要将他整个人片片凌迟。
炽阳煎熬,风霜磋磨,他只觉得自己将化成一把灰烬,真正消散于天地。
严宇城忍着能将人逼疯的剧痛,摇晃着扑向室内昏暗的一隅,将自己的魂魄缩成一团,挤在避风的墻角。
他把背脊蜷成一个脆弱的弧度,兀自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或许,他快要连自己的魂魄也保不住了……
意识到这一点,严宇城终于浑身脱力地闭上了眼,面上现出一丝无助。
就在这时,耳旁传来了按铃声,那边冒牌的“严宇城”已经醒来,正按动床头的召唤铃叫来了医生。
一阵翻来覆去的查验之后,医生啧啧讚嘆起来:“真是奇迹!严先生的伤情一夜之间竟然缓解了这么多,恢覆得非常好!”指挥着人撤去了许多急救的仪器管子,对冒牌货恭敬道,“照这样看来,用不了多久您就能顺利出院了。”
严宇城撩起眼角,望见冒牌货闻言矜持地笑了笑,转向一旁神色淡淡的董夏,道:“听说和我一起出车祸的还有一个人,是我从前的管家,陆云安,是吧?”
董夏的脸色变了变,又立刻收拾了自己的情绪,程式化地应道:“是的。他现在正在另一侧的病房,估摸着也快要醒来了。”
冒牌货“嗯”地应了一声,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带我去看他。”
董夏惊了一跳,道:“您……”
冒牌货用十分认真的语气道:“能让我不惜用性命去保护的人,肯定对我十分重要,可现在我忘了他……我是真的迫切想见他一面,否则心裏总是放不下。”
“是。”董夏犹豫了一下,询问医生之后,还是让人收拾了东西,将冒牌货扶上了轮椅,推着他往陆云安所在的病房去了。
当冒牌货挪动了位置的时候,严宇城仿佛也被一条无形的枷锁所牵扯。当一人一魂距离将要过三丈之际,严宇城被一股巨大的拉力狠狠从角落裏拖了出来。
他如同流放途中戴枷的囚徒,在差役的恶声催促与鞭打中,被残酷地拖动前行。
风与阳光叫嚣着,肆意地折磨着他毫无遮掩的魂魄,让他踉跄着往前的每一步都像在刀丛中穿行,被割得鲜血淋漓。
但严宇城却根本没有工夫去顾及这样的痛苦,他全部的心神都牵系在陆云安身上。
他面对着比魂飞魄散更大的恐惧——
他的云安,也将被这个占据了他躯壳的人所夺走。
他将彻底一无所有。
然而,就在几乎没顶的恐惧之中,严宇城的心中又冒出一丝脆弱的希冀:若是……若是陆云安与他人不同,不肯接受这个雀占鸠巢的恶棍呢?
这个念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严宇城甚至浑浑噩噩地想着,哪怕是陆云安彻底恨上了“严宇城”这个人——无论恨的是他本人还是赝品——都比他投进冒牌货的怀抱要强得多。
他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强烈地期待着这份仇恨,甚至虔诚地祈求上天,让这恨意来得更加刻骨铭心。
可现实让他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几乎失去了继续留存于世的勇气。
“云安……”他低声哀鸣,浑身颤抖着缩在昏暗的角落,抱着头几乎将整个人埋入尘埃裏,想要避开方才映入眼中的一幕——
那面的病床旁,冒牌货十分安静地守护着,等待昏迷中的陆云安醒来。
当陆云安睁开双眼,看见床前顶着严宇城躯壳温和微笑着的冒牌货时,神情恍惚了一瞬。
严宇城以为他看出了什么,可他面上忽地闪过一丝喜悦,双目带上了微微的湿润,其中含着的温柔与哀恳,浓郁得几乎能让铁人融化。
“主人……”他用微颤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然后用缠满了绷带的手轻轻拉住冒牌货没有受伤的手掌,将它贴在自己脸颊上,几乎带着卑微地低声道,“您终于醒了……今后我再也不敢和您闹脾气了,求您别再丢下我。”
冒牌货为他这般柔顺的反应惊讶了一瞬,然后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异常的温柔。他耐心地抚过陆云安温驯的眉目,含笑哄道:“好,主人会让云安一直陪在身边的,好不好?”
陆云安好像被他这句温柔的言语触动,身体一震,猛地向前一倾,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久久不愿放开。半晌,才轻声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