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个醒来的“严宇城”对着周围人套话的时候,严宇城才真正确定,这是一个冒牌货。
不是他自己分裂了精神留了一半魂魄在身体内,也不是他正在做一个荒诞无稽的梦,而是陪伴了他整整二十三年的躯体,真的已经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孤魂野鬼所占据。
而他严宇城,躯体的真正主人,却被无情地排斥在外;但又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紧紧拴住,让他无法离开,只能在躯体周围三丈以内的地方徘徊。
他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佛,竟有了这样难以想象的遭遇。
他开始奢望这只是上天的一个玩笑,或者一场短暂的失控,他只要耐心等待片刻就可以回归正轨,可是当这个冒牌货捂着头一脸痛苦地做出回忆的样子,又茫然地对着医护人员摇头的时候,他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这个冒牌货不仅雀占鸠巢抢夺了自己的躯体,更贪婪地想要劫掠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冒牌货说他不记得从前的任何事情。不过他立刻又故作坚强地说没关系,他就把这一刻,当做一次新生。
严宇城看出来了,这个冒牌货意图将他前二十三年于世间的痕迹全然抹去,在今后的人生中彻底盖上属于他这个冒牌货自己的印记。他正在为此摩拳擦掌,踌躇满志。
严宇城站在他面前,一脸讽刺的笑。
——呵,失忆,多么烂俗的理由。
他压根不信。
可是,总归有人是信了。
医生们一脸深沈地表示,车祸撞击可能导致短暂失忆,人的大脑太过覆杂,可能严先生真的受到了什么影响,何时恢覆记忆犹未可知;
严家的属下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老板,为他坎坷的命运担了一会儿心,又在顾虑这一下面对失忆的老板,自己的饭碗能否保住;
就连听到消息赶来的董夏,听到“严宇城”失忆的消息也只是狐疑了一刻,没有过多的探究,仅仅暗自皱眉,骂了一声“报应”,然后回头吩咐人封锁消息,尤其是不准把这裏的情况报给陆云安;
卫鸢也凑了过来——董夏到底是对陆云安毫无底线维护严宇城的行为不满,竟嫌不够乱似的把卫鸢也拉了进来,把他往“严宇城”身边送。
卫鸢唱念做打俱佳,病房裏抱住冒牌货就红了眼圈,一副委屈又忧伤的小模样,抽噎着一声声唤着“城哥”,简直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那冒牌货跟着就恍惚起来,断断续续地和卫鸢说着话,不着痕迹地套取着严宇城——这具身体真正主人的各种信息。
连严宇城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冒牌货远比直来直去的自己更圆滑,更知进退。不动声色间,他已经将周围的人探了个遍,收集了不少信息,直到医生不得不在一旁提醒说病人现在该多休息,他才状似不安地拢了被子,慢慢睡去。
睡梦中还微微敛着眉头,仿佛在为自己失去的记忆而失落,简直再敬业不过。
严宇城不断去揪他的衣领,想把他从自己的身体裏拽出来;又用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在他的头上猛砸,想要狠狠地将这个强盗弄死,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没有用。他好像完全被隔离在外,成了整个世界缄默的旁观者。
他哭,他笑,他怒,他悲,无人知晓,也不被赋予任何意义。
严宇城闭上眼,脸上一片惨淡。
他想起方才董夏在角落裏轻声念叨的那句话。如今想来,实在无比贴切。
——报应。
谁说不是报应呢?
……
而当严宇城认为事情已经不能更坏的时候,现实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时,破晓带走了夜的最后一丝凉意。
他默默地站在床头,俯视着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不知该用什么来描绘自己覆杂的心绪。可很快他就无暇他顾——
黎明的第一束光穿过窗扉映照在他的魂魄上,透亮的光束好似一把钢针,带着在烈火上烧灼过的骇人温度,将他钉在原地。
严宇城面色大变,连魂魄都险些被震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