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客栈的一间上房裏,陆小凤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胸膛上摆着满满一碗酒。他的红披风就挂在床头,告诉着所有知道他的人他在这附近。铁面判官和勾魂手已经看见了这件红披风,从窗口看见的。然后就直接从窗口窜了进来。床上的陆小凤还是像个死人般躺在那裏,莫谈反应,好像连呼吸都没有呼吸。铁面判官厉声道:“你就是陆小凤?”还是没有反应。
勾魂手皱了皱眉,冷冷道:“莫非已经死了?”铁面判官冷笑:“这种人本来就活不长的。”但陆小凤好似是故意不让人如愿,忽然张开了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却又立刻闭上,喃喃道:“奇怪,我刚才好像看见我裏有两个人似的!”铁面判官大声说:“这裏本来就有两个人!”陆小凤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屋子裏如果真的有人进来,就应该会有敲门的声音。”勾魂手道:“因为我们没有敲门。”
陆小凤又张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问道:“你们真的是人?”这句疑问好像比什么辱骂都管用,铁面判官那号称刀砍不破的脸也变了神色,怒道:“不是人难道是活鬼?”“我不信。”勾魂手追问道:“什么是你不信?”陆小凤依旧是死尸般横在床上,将胸前的酒吸到嘴裏,淡淡道:“只要是个人到我房裏来的时候都会敲门的,只有野狗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酒从窗口跳进来。”勾魂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突然一鞭子向陆小凤抽了下去。
谁知道陆小凤突然伸出了手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就好像叫花子捏臭虫一样一下子就把他灵蛇般的鞭捎捏住。勾魂手用尽全身力气还是不能把鞭子从陆小凤的两根手指中抽出来,而陆小凤却还是舒舒服服的躺在那裏。
铁面判官在旁边看着,眼睛裏也流露出惊诧的意思,忽然大笑道:“好,好功夫,陆小凤果然是名不虚传。”勾魂手也大笑着放下手中的鞭子,道:“我这下子总算私处这个陆小凤是不是真的陆小凤了。”铁面判官接着说:“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江湖上的冒牌货也一天比一年多,陆朋友想必不会管我们失礼的。”两个人一唱一搭的给自己找着臺阶,陆小凤却好像又已经睡着了。
勾魂手渐渐有些笑不出来了,轻咳了两声,道:“陆朋友当然也早已经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他的话外音好像在提醒陆小凤,不要忘记了“青衣楼”是任何人都惹不起的。话刚说完,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不是外面有人在敲门,敲门的人不是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这屋子。他也不是用手敲的门,因为他没有手。
此时已是黄昏,迟暮时的橘色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正照在敲门的这个人的脸上,那根本已经不能算是一张脸。这张脸左面已经被人削去了一半,伤口已经干瘪收缩,把他的鼻子眼睛都歪歪斜斜的扯了过来。不是一个鼻子,是半个,也不是一双眼睛,是一只。他的右眼只剩下了一个又黑又深的洞,额角被人用刀锋划了个大大的“十”字。他被毁的不止是脸,双手也被齐腕砍断了。如今右腕上装着个寒光闪闪的铁钩,左腕上装着的却是个比人头还大的铁球。
脸上有着狰狞刀疤的铁面判官和这个人一比,简直就变成了个英俊潇洒的小白脸。现在他就站在门裏面,用右腕上的铁钩轻轻敲门,“我是人,不是野狗,我到别人房裏来的时候,总是要敲门的。”看到这个人,铁面判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因为他没有发觉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勾魂手已经后退了两步,失声道:“柳余恨?”这人喉咙裏发出一阵刀刮铁銹般艰涩的笑声,“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认得我,难得,难得。”
“你就是那个‘玉面郎君’柳余恨?”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叫“玉面郎君”?这人却点点头,神色黯然,“多情自古空余恨,往事如烟不堪提,‘玉面郎君’早已死了。只可恨柳余恨还活着。”铁面判官脸色巨变,涩声道:“你······你到这裏来干什么?”柳余恨冷冷道:“十年前柳余恨就已想死了,无奈偏偏直到现在还活着,我此来不过是但求一死而已。”“我为什么要你死?”“因为你若不要我死,我就要你死······”铁面判官怔住,勾魂手的脸色也已然发青。
就在这时候,他们又听见一阵敲门声。这次敲门的人是在外面,但忽然间就已经走了进来,没有开门就走了进来。这扇厚木板做成的门在来人面前,竟像变成了张纸。他没有用东西砸,也没有用脚踢,随随便便的往前面走着,前面的门就突然粉碎。可是他看起来却是连一点强横的样子也没有,倒更像是个文弱书生,一张白白凈凈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此刻他正微笑着道:“我也是人,我也敲门。”铁面判官却发现他就算笑的时候,眼睛裏也带着种刀锋般的杀气。
勾魂手在此后退了两步,“‘断肠剑客’萧秋雨!”这人点点头,长嘆道:“秋风秋雨愁煞人,所以每到杀人时,我总是难免要发愁的。”铁面判官忍不住问:“发什么愁?”萧秋雨淡淡道:“现在我正在发愁的是不知道是我来杀你,还是让柳兄来杀你。”铁面判官突然大笑,但笑声哽在喉咙裏,连他自己听着都有些像是在哭。勾魂手更是已经手足无措,东张西望的好像想找一条出路。突听一人大笑,“你在找什么?是不是再找你那对银钩?”一人从窗口出现,突然闪到门口去敲了敲门,又回到窗口跳了进来。门已经没了,他还去敲,门已经敲了,他却坚持从窗子进来。转头看去,这人连铁面判官都认识,“‘千裏独行’独孤方?”
勾魂手突然厉声道:“你也是来找我们麻烦的?”“我不杀野狗,我只看别人杀。”
陆小凤却还是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这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好像跟他完全没有关系。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这三个人他也知道,江湖中不知道这三个人的只怕很少。但是现在能让陆小凤从床上下来的人更少,他好像已经准备在这张床上赖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