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弦小跑回来,满腹牢骚:“姑娘,您不知道,今天荣王请席世子和金家姑娘去燕子楼看戏,说是最新的戏文。讲的就是一个穷书生,有一个青梅竹马,也是穷人家的女儿。”
“后来书生进京赶考,金榜题名,本想回乡迎娶心爱的姑娘,没想到被榜下捉婿。”
“这户人家权势显赫,横行霸道,把书生关在家裏,强行定下婚约。这个穷书生为了和青梅在一起,不惜舍命抗争,终于退了权贵家的亲事,和挚爱白月光双宿双栖了。还说什么,情投意合比翼鸟,相依相偎连理枝。”
“姑娘,这不就是在说席世子和金姑娘吗?那您成什么了?把您比作仗势欺人的权贵家女儿?抢您亲事的金姑娘反倒是个纯真善良的好姑娘了?安阳城这些说书的,也太烦了,一看就不是正经说书人。”
“都是这些无聊的人,现在城裏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流言,说那时候老太爷是太子太傅,位高权重,故意拆散了席世子和金姑娘,把这门亲事抢给了您。”
“流言?”流言自然不会平地而起,尤其是这种明显具有导向性的流言。
宛苑皱眉,沈声问:“你去小库房取一对上好的参,亲自送去给郁夫人。”
湘弦道:“现在?听说那日郁夫人回去就气吐血了,只怕不会收您的礼。”
宛苑摇摇头,飞快盘算:“无事,你先跑一趟,她若不肯收受,你就等在府门口。过上一个时辰再回来,明日一早,再送一次,就算她不收,你也等着,闹出些动静来。”
湘弦有点糊涂了:“姑娘,这是为什么?叫人知道,多半以为您是冲着席世子去的,想继续纠缠他呢。”
宛苑刚要开口,突然听到低低的琴音,琴弦拨动数次后,紧接着骤然一紧,传出一声杀气腾腾的“铮”。
琴曲轰隆隆的穿进耳朵裏,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破铜烂铁,霹雳吧啦在脑子裏响。
湘弦痛不欲生的捂住耳朵:“娘哎,这是哪家的鸡子在打架?鬼哭猫叫。”
宛苑精通乐曲,勉强听出是《半山听雨》,但也从没听过这么金戈铁马的《半山听雨》。
这哪是听雨啊,下冰雹子了。
一曲既罢,宛苑楞是没听出,琴声是从哪裏传来的。
饭盆从假山上伸出脑袋:“仙女姐姐,湘弦姐姐!”
宛苑喃喃道:“原来就藏在假山上,怪不得振聋发聩。”
湘弦一脸菜色,摇摇欲坠:“难怪这么响,就在我耳边轰隆。”
琴师陶醉的闭着眼睛,坐在山石上,看得出来,他今天也很用功,把古琴弹出了铙的风格。
孟濯缨笑道:“宛姑娘,多谢你救我,我身无长物,暂时无法回报,只能轻弹一曲,望姑娘忘却昨日烦忧。”
宛苑失笑:“先生有心,还不知先生大名?”
孟濯缨略一沈思,随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儿:“在下孟樱,孔孟之孟,樱花之樱。”
孟濯缨自得的问:“姑娘以为方才的琴曲如何?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身无长物,愿再为姑娘弹奏一曲……”
宛苑连忙道:“非常好!孟先生,我也有些技痒,不如我先弹一曲?”
宛苑向他借琴,浅浅拨动琴弦,乐声随着清风流泻,从耳边划过。
孟濯缨席地而坐,心也逐渐宁和下来。
好像弹的也是《半山听雨》?怎么和他弹的一点也不一样?
一曲过后,孟濯缨抱着琴,略微坠在宛苑身后半步,和姑娘家保持一定距离:“宛姑娘,刚才这曲子,前半段暗藏杀机,中间逐渐平缓,最后却又惆怅万分。”
宛苑心裏失笑:琴师弹琴像杀鸡,倒是有一双听音辨心的好耳朵。
孟濯缨也在想,姑娘家好好的没了亲事,碰到这种事,自然是心裏难受。
他受人之恩,自己又是宛苑姑娘的朋友,少不得要为她出气。
不如今晚偷偷出去,给席破船套个麻袋好了。
宛苑的心思向来是说不出口的,或许是此刻的气氛宁和,也或许是因为对方只是个无害的琴师,她说了一两句真心话。
宛苑道:“确实辗转难眠,但更多的是怪我自己。早前他提出退婚,我不该再执着。不然,也不会连累了外祖的名声。他老人家为我的婚事,也多有烦忧,频频嘆气。先生,我是否过于沈溺情爱,失了为人子女的本分?”
“宛姑娘怎么会这样想?你怎么会有错?”孟濯缨眼睛睁圆,真心道,“我是琴师,就想弹好一首曲子,这是琴师的本分。姑娘以前是他的未婚妻,想全力对应这个身份,想挽回自己的未婚夫,又有什么错?”
宛苑垂头丧气:“但最后也还是这么个结果,而且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