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东摇西晃,侍女还没来得及搀扶,他一头撞在树干上,把手腕上一串珠子都拽散了。
他也不以为意,挥挥胖手:“不要了,赏你们玩儿去。”
侍女年少,忍着笑过来扶他,半晌伺候完更衣,荣王酒意上涌,抱着一个大肚梅瓶贴在脸上,昏昏欲睡。
小丫头叫不醒,嘻嘻的守在外边,等王爷醒来。
荣王酣睡,迷糊之中闻到一阵冷香,半梦半醒之间,含混道:“竹儿,给本王暖暖手。”
芳竹乍然一听,激动不已,忙解了披风,把荣王的手塞进自己怀裏,柔声道:“殿下,可暖和些了?”
荣王嘟囔道:“还是竹儿好……”
说话时,他恍惚了,以为自己还是青年之时,芳竹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冷不丁一睁眼,看见一个圆脸盘子的妇人,吓的连忙抽出手来。
“你谁啊?”
芳竹泪珠滚落,情绪拉满:“殿下,奴婢是芳竹啊!”
说罢,噗通一跪,膝行上前,想抱住荣王的腿。
荣王最喜容貌俊美之人,对这黄脸妇人不感兴趣,一脚踹开她:“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本王的大腿,也是谁想抱就能抱得?
荣王问:“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你烧死在庄子上了?”
芳竹动情道:“王爷,竹儿还活着啊。”
荣王撇撇嘴:“竹儿娇嫩,你如今几岁了?竹大娘,你既没有烧死,那便是逃奴!”
芳竹一楞,也顾不得再叙话旧情,忙把孩子的事全交代了。
“王爷想来是嫌弃竹儿老了,也是,这么多年,我是真的老了。可竹儿心裏没有一时不记挂王爷。”
接着,把女婴的事告诉荣王,又编排了一通,自己是如何与黑衣蒙面杀手斗智斗勇,才把小姐给救了出去。
荣王听完,微微瞇起眼睛:“你是说,庄子失火那天晚上,还有杀手?去了几个?穿的黑衣,还是白衣?手上有没有什么印记?”
芳竹一楞,她本来是胡说八道的,只好吞吞吐吐的描补:“去了,去了好多!好多好多黑衣杀手,在庄子裏杀人啊放火啊,印记,好像是有的,我抱小小姐逃出去,哪裏敢看?”
荣王支起圆滚滚的身子,缓缓坐在榻边:“也就是说,你没看清楚?那孩子呢?”
芳竹道:“我和小姐流离失所,小姐饿了,我去给小姐讨点奶,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小姐就不见了。但是小姐的腿上有四颗朱砂痣,这印记特别,将来王爷一眼就能认出来……”
外面传来侍女的笑声:“王妃娘娘,您是来寻王爷吗?”
荣王一楞,一挥手,让芳竹躲起来:“滚!别让王妃看见你。”
芳竹心知今后难以再有机会见荣王,后半生荣华富贵都在这一回了,遂拽着荣王的衣裳哀泣道:
“小小姐可是王爷唯一的骨血啊!怎能流落在外?王爷,您何不想想,是谁人非要除了小小姐?”
脚步声越来越近,荣王愈发不耐,一脚把芳竹踢进屏风后:“快滚!”
芳竹只得藏起来,却盘算不如博上一把,当众吐露实情,于是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暗中溜到宴席上。
王妃进来之后,见他额上水珠滴落,忙拿着帕子给他擦干:“我就知道你要贪凉。虽喝了热酒,会发些热汗,可现在什么时令?怎能用冷水擦脸?”
荣王含含糊糊的靠在王妃身上,轻轻摇晃她的手臂:“可我有点热,才洗了把冷水脸。”
王妃道:“不如去取些冷果子来吃。”
二人又亲亲密密回到宴上,刚刚落座,突然见一个妇人从仆从之中钻出来,大喊:“王爷!”
一句话没说出口,她好似莽牛,一头撞在旁边的桌案上,顿时脖颈折断,一命呜呼。
荣王忙遮住王妃的眼睛,厉喝一声:“睚眦虫!你搞什么!”
睚眦虫从亭子上跳下来,嘻嘻笑道:“她想行刺王爷,在这裏鬼鬼祟祟,还带了刀呢!”
睚眦虫从芳竹身上搜出一把匕首,递给荣王,手腕上的红色印记像一条鲜艷的毒蛇。
荣王安抚王妃几句,又怒道:“你早发现她了,做什么要现在动手?吓到王妃了。”
睚眦虫漫不经心道:“知道了,王爷。”
荣王妃不怎么敢看尸体,交代他道:“去查一查,这妇人与什么人暗中来往,是受谁指使。”
睚眦虫领命,却依然寸步不离的守着荣王和荣王妃,一双眼睛如猛兽般,逡巡座下众人。
席秋舫不敢露出痕迹,缓缓入座,暗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一旁的金灵均见他离席太久,轻声提醒:“夫君,不可失态。”
席秋舫失魂落魄,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又恐怕被睚眦虫看出端倪,越发谨慎,等回到家中,就一头扎进了书房,连晚膳也没吃。
荣王这个邋遢废物,竟然惧怕荣王妃至此!
他原本以为,只要让荣王知道,当年荣王妃曾对金灵均母女动手,势必要与荣王妃失和,到时再顺理成章亮出金灵均的身世。
可谁知道,荣王怕被王妃发现,不惜杀了芳竹灭口。
金灵均可是他唯一的骨血!
可现在他该用什么办法,引导王爷发现金灵均的身世?
荣王捏起一片冰塞进嘴裏,发出嘎吱之声。
睚眦虫跪伏在地上,恭敬俯首,全然没有白日的嬉笑之态。
“芳竹是被席秋舫养在院子裏,今日他暗中让人带进来的。”
荣王嚼完冰块,问:“当年的事,他知道多少?”
睚眦虫回道:“应该是芳竹一样,认定王妃吃醋,截杀王爷的外室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