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回来后,吴邪估摸着胖子那家伙八成已经从斗裏出来了,就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一声。胖子还躺在医院裏半个身子动弹不得,却很兴奋地表示能动了就立刻过来看望兄弟。
谁知却听吴邪轻嗤了一声:“张族长忙得很,老子这几天连他影子都没见到,你要是过来我看得预约时间。”
胖子透过现象准确地抓到了本质,劝慰道:“着急啥,以后有的是时间温存,这个你就得学我家小柳,我忙的时候她——”
“嘟——”
吴邪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张起灵回来不到一天,居然和他交代了一句要去办点事便不见人影了。
吴邪本来不想像个被丢在一边的小媳妇一样怨念,但才一重逢这人又故态重萌地失踪,这家伙向来话就少,闷了三年多更是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什么也没多加解释就不见人了,留下他不明情况地继续等着,心裏不由有点郁闷。
以致于他有点恍惚起来,心想这家伙是真的回来了吗?
这时身后有人催促他打麻将:“小吴!好了没有?三缺一就等你了!”
吴邪回过头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裏,转过身就换了一副没事人一样的笑脸走了过去。
只是打麻将的过程中,眼神似是心神不定般有点散,有时要旁人提醒才意识到该自己出牌了。
结果就是连输七把。
吴邪抖了抖空瘪的钱包,只“当啷”一声掉出了两枚硬币。
他一脸肉疼的模样:“哎,没法玩了,你们也太狠了,到点了,我回去睡觉了啊。”
赢得最多的那人正在兴头上,相当舍不得:“这才几点?没钱不要紧,先欠着嘛!”
吴邪合起钱包,笑着摇了摇头:“真要睡了,就算能把今晚输的钱都赢回来我也不打了。”
那人对吴邪古代人一般的作息时间感到匪夷所思,以为他在找借口,但还没说什么,旁边一个和吴邪有几分相熟的店裏的伙计就替吴邪说话道:“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睡,再让他打下去怕是在麻将桌上睡着了。”
那人觉得不可思议:“睡这么早,你真睡得着?”
吴邪已经站起身,闻言顿了顿,他看了眼窗外刚刚黑下来的天色,笑了一笑,说:“现在睡不着,晚了就更睡不着了。”
回到二楼临江的房间,吴邪洗漱后,习惯性地又点起一根睡前烟。
下了一整天的细雨已经停了,小镇上一盏又一盏的灯笼都在屋檐下断续亮了起来,夜色如渐染渐深的水墨浸润了山和水,以及整个小镇。
吴邪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裏,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古镇,慢慢地抽完了一支烟,然后关上窗,果真早早的就睡了下去。
只是这样春寒未散的雨后凉夜,适合睡觉,也更容易多梦。
…………
纷乱繁杂的梦境像一组毫无逻辑的电影剪辑,又好像瞬息万变的云海,在吴邪的脑海裏不停地变幻和碰撞。每变幻一次,吴邪的头就疼上一分。
他像是被困在越陷越深的梦魇沼泽裏,无力挣扎,无法挣脱。
而这一次,他忽然就梦到了那个场景——
用医院改成的老教学楼,不通风的地下室,銹迹斑斑的铁门,积灰甚重的木头架子,散乱的杂物和檔案,而“他”拿着一个手电筒,推开一扇老旧的木门,走进那个看起来仿佛是个陈旧仓库的檔案室——吴邪清醒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这个场景,然而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在梦裏目睹这一幕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吴邪心一跳,旁观者般麻木的神经蓦地被触动。
梦裏,在微微暗淡的手电光下,他看到积灰随着“他”的脚步而扬起,百来平米的檔案室裏堆满了杂物,而“他”环顾了一圈后,站立片刻,便径直走向了檔案室尽头那几个装有几大摞文件的箱子。“他”的脚步很轻,不快,但毫无犹豫和踟蹰,仿佛一早就知道那裏才有他想要寻找的东西。
吴邪看到“他”走到墻边,把手电筒放到一边的架子上照明,将旁边无关的四迭文件并排拼成一个正方形的凳子,又拿出一摞文件放到正前方当作桌子,然后坐下来,点起了一支烟,一边抽,一边拿过想要翻阅的文件放到前面的“文件桌”上慢慢地翻看着。
“他”琢磨完手中的文件,便用右手将看过的几页迭在手上,等到了一定厚度,就远远地放到一边,放得很端正。
看到这一刻,吴邪却蓦地生出几分烦躁和怒意,隐隐竟还有一丝想要逃离的恐惧,忽然不想再看下去。
但梦仍在继续。
梦境倏然一变,吴邪看到“自己”身处一个老式的宾馆房间裏,站在一个书桌前,桌上放着几份从檔案室裏找出的文件,以及一张封条。“他”思忖了一会,便提起手中的毛笔,将笔尖蘸满墨汁。
吴邪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心裏陡然生出了极度的抗拒——尽管心知肚明,他发现自己仍旧无法面对眼前的一切。明明现下就犹如附在木偶裏的一缕魂魄,他却仿佛觉得手臂上的肌肉在不自觉地绷紧,手心裏渗出了冷汗。
然而不论意识怎么抗拒,身体依然不受控制,他仍旧如一个被禁锢在躯壳裏的幽魂目睹着发生过的事实——他看到“自己”铺开白纸,挥墨自如,运笔流畅地写下了一张封条:
“一九九〇年七月六日,xx大学考古研究所封。”
移开笔,墨迹未干的字体无可抗拒地撞进眼中——那是十分好看的瘦金体,看得出来是模仿自某位常见的书法名家。
一笔一划,熟悉得就好像是某种张牙舞爪的嘲笑。
吴邪仿佛在这一刻夺过了身体的控制权,僵然立在那裏,全身发冷。他猝然转头,却发现自己仍旧无法动弹,被迫註视着眼前的那张封条。
吴邪忽然觉得喘不过气,而仿佛趁人之危一般,纸上的字迹一瞬间猖狂地活了起来,浓墨扭曲腾起,好似冰冷的黑色长蛇紧缠而上——仿佛所有挥之不去的,宛如跗骨之蛆般的梦魇。
吴邪立刻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但那些扭曲的墨迹紧紧地缠上他的身体,而后迅速地把他拖下黑色的深渊。
森冷的恐惧终于从心底最深的角落翻涌而出,梦境再次颠倒和混乱,吴邪觉得自己像是从无尽的高空坠下去,又像是溺水般狠狠地沈落。他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脑中剧痛,胸口却闷得像要炸开,窒息的感觉在冷热翻腾的煎熬裏越来越强烈,几乎到达了顶点。
蓦地,一个声音穿入他梦裏直刺心魂深处,唤他:“吴邪!”
吴邪一震,猛地惊醒过来。
剧烈的心悸和散乱的焦距裏,眼前的人影好似幻觉,吴邪冷汗淋漓地喘息着,神色恍惚地微微睁大了眼:“小哥……?”
那个人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应了一声:“嗯。”
吴邪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勉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张起灵起身想要给他倒杯水,手却忽然被拉住,他回过头,看到吴邪低着头,低低地喘息着,气息未定,却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手心冰凉。
张起灵顿了一下,又坐回他的床边,反握住了他的手。
仿佛是感受到他手心沈稳的力度,片刻后,吴邪的呼吸渐渐平定下来,眼神终于恢覆清明,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他似乎被自己紧抓着张起灵的举动弄得一楞,但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手指。
“你……”吴邪抬起头,才刚开口,却发现发声艰难,声音沙哑。静了一会,才又道:“大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裏?”
张起灵没有答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
吴邪疲惫地松了口气,脱力地往后靠坐在床上。
他转过头,看到窗外夜色未褪,屋檐下的祈福灯笼烛光微弱,应是烧得只剩残烛。这个时候正是他平日醒来的时间,而此刻脑子裏撕扯般的疼痛还未消散,浑身都有种虚脱般的疲累。他用手抹了把脸,随后看了张起灵一眼,这是他回来后消失不见的这几天裏他第一次见到他,便道:“你这个点在我房间做什么?别跟我说你太久没见我想我了,我会揍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