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上的银饰铺子不少,但吴邪径直往桥头那家镇上最大的银器店去了。他心想自己和老板也算认识,说不定会打折。
这个银店的老板是个相当标致的苗族姑娘,苗女大胆而多情,这位姑娘就是一个典型。吴邪自认为自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阿宁开了句调戏的玩笑话就脸红的青头,在女人面前是绝无再被调戏的可能,但来到这裏后,他就曾被这姑娘用灵动泼辣的眼神上三路下三路地扫得差点落荒而逃。不过这姑娘也就是个以看出挑的男人为兴趣的花痴罢了,没打算干嘛,于是平时招呼打多了,就算认识了。
吴邪一踏进店裏就笑瞇瞇地直言道:“美女,我来你这裏买点银饰,能给我打折吗?”
那姑娘眉梢一挑,乌溜溜的眼眸转过来,一见是他,眼睛立刻就弯成了月牙,放下手裏银饰迎了出来,笑嘻嘻地道:“行啊,你要买什么?全给你打七折!”
吴邪转了一圈,作为一个对苗银没啥审美能力的俗人,他土豪做派地挥手就随便点了一堆,什么围帕、发簪、花梳、耳环、衣帽饰、项圈、腰链、手镯等等等等,点得姑娘的脸都笑成了一朵花儿。
将银饰分样包装的时候,姑娘看了看他,眼波一转,脸颊忽然浮起了一丝薄红,怕被人听见似的凑过头悄声问吴邪道:“问你个事,这些天经常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哥,他是你朋友?和你一样是杭州人吗?”
吴邪看到她有些反常的娇羞小女儿情态,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不是,说起来他倒勉强算是你们这边的人。”
姑娘眼睛一亮,立即踮起脚尖从竹木架子的高层处取下了一个十分精致的银铃,递给吴邪:“那我给你打六折!只要你帮我把这个银铃在四月八节那天送给他。”
“……哦?”吴邪顿了顿,慢吞吞地接过那个漂亮的银铃,问:“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
“你知道四月八节吗?”
“嗯,知道,你们苗族的重大节日,所以?”
姑娘给他解释道:“我们这裏还有个习俗,四月八节那天姑娘们可以送自己的银铃给小伙子。”她的脸忽然有点红,眼神变得憧憬起来,说:“如果男的没有把银铃还给女的,那么就算接受了这番心意,算是定情信物。以后如果成了,那么等到他们结婚的时候,男的要把女的迎回家,就要提前一个月亲自把银铃挂在女方闺房的窗臺上。”
话至此,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吴邪盯着手裏的银铃看了一会,又微笑着还了回去,说道:“真可惜,他有媳妇了。”
姑娘听了脸一垮,失望之情毫不掩饰。
吴邪看着她唉声嘆气的模样,嬉笑道:“美女,我天天从你铺子前面晃过,怎么就没想过送给我,你不觉得我比那小子帅吗?”
姑娘斜眼看他:“你不是早说过你来这裏就是为了等你媳妇吗?”
吴邪想了一下,好像自己以前确实和这裏对他有意思的姑娘说过这种话,只好点头道:“好像是说过。”
姑娘很郁闷,挥手示意他快滚。
吴邪嘿嘿笑,付了钱就听话地滚蛋了。然而才走出几米远,他停了一下,忽然又转了回来,说:“那个铃铛,我买一个。”
姑娘诧异地看了看他,问道:“你买这个做什么?”
吴邪道:“替我媳妇买的。”
回到客栈,吴邪把铃铛挂到了张起灵房间的窗臺上。
风从远处的田野上吹来,银铃轻晃,声音轻细空灵,吴邪退开两步仔细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起灵不在房裏,吴邪推开合着的半扇窗向外望去,偌大的院子裏空无一人,墻边的花树绽了一树的轻红浅粉,越过了墻,便只看到连绵的青瓦,空中掠过几点燕影,不知哪家孩童在放着纸鸢。
吴邪看了一会,正要走开,忽然空中的一只纸鸢断了线,飘飘悠悠地栽到了院子裏的花树上,随后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就急急忙忙乍乍呼呼地跑进了院子。
吴邪站在窗边往下看了几眼,微挑了下眉,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下楼。
走进院子裏,果不其然,客栈两夫妻唯一的小女儿正在树下干着急。
小姑娘才六岁,小名湘湘,今天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小裙子,扎着马尾辫,一张小脸白白凈凈的像团包子,乍一看,几乎称得上乖巧文静。
小湘湘围着树团团转了几圈,没註意到走近的吴邪。她仰头望着高高的花树,瞪着眼睛鼓了鼓腮帮子,然后一撸袖子就要爬上去。
吴邪忙走近两步捉住她后领把她拎了下来,伸手抱起她:“你小心掉下来。”
小姑娘立即竖眉辩驳道:“才不会!我还爬过比这还高的树呢,镇长家前面那棵我都上过!”
吴邪看了客栈前楼一眼,“你就不怕被你阿娘看到?”
小姑娘撅嘴道:“我才不怕。”
“胆子肥了?那下次不要跑来找我。”
小姑娘一听,立刻就没出息地粘在了吴邪肩上,撒娇:“不行,我知道吴叔叔最好了。”
吴邪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其实吴邪很放心这丫头,攀墻爬树上房揭瓦无所不能,只是这娃每次被她妈逮到了的时候,免不了一顿臭骂外加打屁股,这种时候她就很机灵地跑去找吴邪躲在他身后,因为她知道她爸妈相当给吴邪面子。
吴邪算不上特别喜欢小孩子,他打心眼裏觉得就这丫头这样皮得无法无天的熊孩子,就得教训教训才像样。可是追究起来,她其实也没闹出过什么太过分的事,除了每天领着一帮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小破孩满大街满田野的跑把自己弄得像只泥猴之外,至多也就爬墻头偷一把邻居家的果子,把家裏的牲畜弄得鸡飞狗跳,把别家男孩子欺负到哭,往她讨厌的客人行李上偷偷放几只小毛虫。所以每次她四肢并用地扒到吴邪身上眨巴大眼睛奶声奶气求他救命的时候,吴邪心也就软了,如果当真不管,让她妈把她揍了,她那哭声可谓惊天动地持久不衰,闹心得简直能把整个山头的竹子哭成湘妃竹。
因此每次吴邪一碰到她又要皮,就坚决地把她的犯罪意图扼杀在摇篮裏。
吴邪有点好笑地打量了下她难得整洁秀气的裙子,问道:“我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玩起小女孩玩的东西了。”
小姑娘炸了毛:“我本来就是女孩子!”
吴邪赶紧安抚:“好好,你是这裏最漂亮最可爱的女孩子。”
湘湘哼了一声,随后得意洋洋地表示:“我问过阿成他们我是不是最可爱的,他们都说是。”
吴邪听了,啼笑皆非——瞧这些小男孩被欺负得,都睁眼说瞎话了。
吴邪笑着揉了下她的脑袋,替她把挂在树上的纸鸢拿下来,塞她怀裏,然后就要把她放下来,哪知湘湘忽然转头看着那棵花树,说道:“叔叔你帮我摘朵花好不好?”
这要求略惊悚,吴邪诧异地想:这丫头难不成当真往正常小姑娘的方向长了?
他一边伸手摘花,一边逗她道:“你拿来做什么?送给阿成?”
湘湘皱皱鼻子:“给他做什么,下次我抓到水蛇就把蛇送给他——这花香啊,我喜欢。”
吴邪闻言一楞,他看着身前这一树繁花,忽然被定住了一般不言不动。
湘湘歪了歪头,奇怪道:“叔叔?”
隔了好一会,吴邪像是才反应过来,他折下了小小的一枝横斜盛开的花枝,轻插到小姑娘的扎起的马尾上,笑了笑:“好了,就扎在你头发上吧。”他把小姑娘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头:“去玩吧。”
湘湘觉得有些奇怪,但小孩子心性让她很快就只註意到自己头上的花儿了,这整天泥裏滚水裏扑的小野丫头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头上娇柔的花朵,终于像是个爱美的小女孩儿一样兴奋得眼睛亮晶晶,连谢谢都忘了说就开心地抱着纸鸢跑了。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出了院子后,吴邪的目光又静静移回身前的这树繁花上。
他抬起手,摘下了那花瓣尖上宛如抹了层淡淡胭脂的花朵,慢慢凑近鼻端,眼神忽然有些空白的茫然。
这种花他曾在小花家中的院子裏见过。
海棠,又名解语花。然而这是单瓣的垂丝海棠——不同于西府海棠,这类海棠,是没有香味的。
吴邪的手缓缓握紧,花朵被掐进了掌心。他闭上眼,辨出了抵在鼻尖的手背上陌生而又熟悉的淡香。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早晨张起灵的反常。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