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没有了麒麟血,他终于还是尸化了,只是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麒麟血消退的时候,吴邪想这也许只是会加剧被青铜树影响而产生的记忆紊乱,按理说他或许会尸化,然而从当年到他前往鲁王宫碰巧吃下那片血竭之间将近十年的时间裏,他也并没有什么事,他以为现在没了麒麟血,也许也不会尸化,至少不会这么快。
但如今,他的记忆紊乱和头疼不仅没了制约,身体也开始出现了尸化的信号,实在是祸不单行。
其实吴邪知道这并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不想死,早晚要走这条最后的路。然而当他向张起灵提起这事的时候,张起灵完全充耳不闻。看着他沈下来的面容,吴邪苦笑了一下,
便不再提起。
那天之后张起灵便在他的药裏加了新的东西,用以拖延他的尸化。
吴邪最初尝到那味道的时候,几乎是立刻就辨出了他加了什么东西,他破天荒地把那口苦得他想吐的药含在嘴裏,很久都没咽下去——不是因为这药变得好喝了,而是这次他真心不想再喝这东西了。
但他最后还是沈默着咽了下去。
每天半夜的时候,张起灵还会把他从混乱的梦境裏叫醒再喝一次。
吴邪不知道这药是否拖延了他身体的尸化,他只知道这对于他的记忆紊乱是收效甚微,因为他渐渐的就没有再睡过一个安稳觉,前半夜依然梦境混乱,但到了后半夜头疼就愈加难忍,疼得无法入睡,那种神经被撕扯着的疼痛像是要把人的脑袋都撕裂开来,直至黎明方消。偶尔也有不疼的时候,不过那已演变成堪比中彩票的概率。
后半夜的疼得睡不着时,他只能咬牙忍着,而这种时候张起灵总会侧身把他抱进怀裏,沈默地陪着他。疼得最紧的时候吴邪无意识地把他的肩头都咬出了血,但张起灵只是一声不吭地紧抱着他。
熬至破晓,疼痛渐渐褪去,吴邪早已是一身冷汗,明明全身发冷,额头和呼吸却总是烫的,而那种不详的淡香在这样的时刻总会弥漫得越发明显。
不过每次疼痛过去后,吴邪补个回笼觉,然后就继续风花雪月地享受生活了,甚至还把日子过得有点没心没肺——反正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他以病入膏肓为借口把生意上的事全推给手下去做了,告诉王盟再拿烦心事来找他解决等他回去就停了他的工资。
除了每天晚上的活受罪,他都过得相当滋润,仿佛最大的心愿实现了,就再没什么烦恼了。若说有烦恼,那就是他致力于挖掘和培养快变成宅男的张起灵的生活兴趣的时候,总会看到张起灵明显心不在焉的神色,让人相当有挫败感。然而张起灵虽不感兴趣,却一次也没有拒绝过吴邪的折腾,听话得要命,只是他越来越沈默,吴邪有时候无意间看向他,常会撞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看着自己发呆的眼神,总让吴邪想起自己是个正在尸化的人这样不愉快的事。
有一天吴邪不经意地抬头,又撞上了张起灵投在他身上不知道多久了的目光,终于有点受不了,于是把他扔在客栈裏,自己牵了客栈裏的大黄狗出去遛狗了。
一路闲逛着,到了临江的石板街时,原本安安分分走在前边的大黄狗忽然像吃了兴奋剂似的,汪汪叫着撒丫子就往江边跑,吴邪措手不及,差点勒不住它。
这条狗是个人来疯,所以吴邪不出意外地看到前方的江岸上站着很多人,似乎在围观着什么,江面上远远地传来了锣鼓喜庆的喧嚣声。
他挤过去看,发现是镇上有人在娶亲,迎接新嫁娘的船只排成了气势颇为浩荡的队伍,远望之下,似是铺在江面上的大片红绸。新娘并不避人,远远能看到盛装打扮的新娘子坐在最前边的船头上,船上的娘家人在往岸边抛撒稻米和喜糖。
吴邪觉得新鲜,便抱着狗站在江边围观——以免这条体积过大的蠢狗被人群踩到。
芦笙锣鼓的声音随着船行渐渐地近了,江边的游客和居民也随之起哄祝福,抢着接喜糖或沾上几粒稻米蹭喜气。
拥挤和喧闹裏,吴邪挤在前排,也想顺便蹭点喜气,然而忽然间,一阵让人站立不稳的晕眩猝不及防地袭来。
眼中的世界都好像随着他的身体晃了一晃,下一刻,吴邪感到脑中骤然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撕扯般的剧痛。越来越近的丝竹声像是化成了一根尖细的弦猛地勒住了脑子,锣鼓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震在了魂魄上,眼前恍惚出现了纷乱的幻影,一时间分不清置身何处。
他电光石火间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然而还来不及应对这突然的情况,喜船靠近,人群一阵拥挤,吴邪晕眩间一个站不稳,连人带狗就“扑通”一声栽进了江水裏。
惨遭连累的大黄狗“嗷”地嚎起来,拼命刨着水往岸边扑腾,十分没情义地丢下了吴邪。
江边人群的惊叫声和冰凉的江水让吴邪清醒了一瞬,然而他才跟着扑腾了一下,脑中很快却又变得疼痛昏沈,江水扑打着他的脸,他提不起一丝力气往岸边游去,昏厥般往水裏直坠下去。
岸边的人群更是一阵混乱,立刻有会游泳的人跳下水救人。
幸而落水之处离江岸实在很近,很快吴邪就被人捞上了岸,也没呛到多少水。周围的人以为他是低血糖犯了,忙弄了杯糖水让他喝下去。
笙管铜锣的喜乐声又渐渐离得远了,脱离了太过喧闹的环境,吴邪脑中的疼痛终于渐渐消散。他慢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被餵着喝糖水,不由苦笑了一下。
小腿上传来了一阵刺痛,吴邪低头一看,发现是被拖上岸的时候划到了岸边锋利的石头上,破了一道挺深的口子。
他龇牙揉了揉脑袋,看着流血的伤口出了会神——得,这回大白天的都开始头疼并出现幻觉了。
吴邪想,老天爷就这么见不得他好吗?
吴邪落汤鸡似的回到客栈换了衣服,他在房间翻了一通,没找到伤药,他想了一下,转而往张起灵的房间走去。
然而他还没走进去,忽然在窗边听到了裏面传来张景原的声音:“……你比我清楚,这是最后的办法。”
吴邪脚步一顿,抬头透过镂空的窗棂看到了张起灵的背影,他背对着张景原站在临江的窗前,沈默不语。
他慢慢退了两步,转身背靠在窗边,摸出一支烟,无声息地点上。
他听到房间裏是一阵良久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