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忙把灯调到最亮,在灯下细细地看起来,果然是那个曾在青铜铃铛上看到过的花纹。吴邪心中惊异,冒了冷汗。这个青铜编钟,难道竟和那棵秦岭青铜树有关系?难不成就是用那种青铜做出来的?
他还记得当时齐老爷子说,这玩意儿可能是夏朝到西周之间,在陜西、湖北那部分地区生活的一个叫做“厍国”的古国人民所崇拜的神灵。吴邪不管这东西是哪裏来的,他只知道,这种青铜做出来的东西,都很诡异。
拍卖会上竟要拍卖这东西?吴邪看了看资料,起拍价还高的离谱。
吃过青铜铃铛的亏,领教过青铜神树的邪异,吴邪实在不想再和这种东西有什么接触了,就算得到,他八成也研究不出什么。但他很好奇,到时候有谁会买这种冷门的,还价格离谱东西,看来得让胖子留意一下。
胖子大概又跑楼外楼奢侈去了,老半天了都还没回来。
吴邪等得无聊,就打开电视,看着看着,就昏昏欲睡。奔波了大半天,昨晚又熬了夜,实在很累。
身后的靠垫软软的,空调的温度很合适,慢慢的电视上轻缓柔和的背景音乐,就变成了催眠曲。眼皮开始不住地打架,吴邪于是就这么靠在椅子上歪头睡了过去。
乌云,积雪,山峦,寒风,还有空气中冷冽的味道,让吴邪觉得,他似乎是走在一片连绵的雪山上。
天地寂然,漫山的冰雪裏,只有他一个人涉雪而行,举目一片茫茫,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绝望的恐惧。一片死寂裏,风凌然扫过山雪,漫天的雪粒纷乱飞舞。吴邪迎着风,茫然得不知往哪裏走。
忽然风裏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讥讽而阴狠的,随风忽远忽近。
吴邪忙转头四顾,迷了眼的风雪裏,他看到身后的五六米处,有个身着古旧军绿大衣的身影,靠在突起的嶙峋山岩上,发出怪笑,一双蛇一样阴冷的眸子,正看着他。
吴邪一惊,他睁大了眼望去,看到那人的双眼之间,有一道极丑陋的凹陷的疤。
陈皮阿四!他娘的他怎么会在这裏?吴邪吓了一跳,他犹豫了片刻,就要向那人走过去。
陈皮阿四突然站直了身,转身就走。眼看自己又要一个人待在这荒雪裏,吴邪急得大叫:“四阿公!”
那人站住,回过头,冷笑:“就凭你,也想跟着我去挖东夏皇帝的九龙抬尸棺?”
操/你娘的!差点就死在那裏了谁还要跟你去!吴邪在心裏大骂,但他却突然想到了闷油瓶,忙喊住他:“四阿公!你先别走,我问你点事!”
陈皮阿四听了,神色变得很古怪,看着他,突然诡笑道:“吴家小崽子,就算你去了广西也没有用,没有人知道哑巴张的过去,一个人也没有,你不过在白费力气。”
吴邪一阵火大,就要冲过去抓住他。然而陈皮阿四的身影忽的像是一张轻薄的纸片般被狂风卷起,在漫天风雪裏瞬间消失不见。
周身的风雪突然狂暴起来,好似有一只巨大的手狠狠地翻搅起积雪和空气,刮起寒刀般的风,铺天盖地的白。
天地易色,狂暴到了极致,蓦地,竟又安静下来,仿佛一曲雄浑的交响曲在最激荡的□□戛然而止。
吴邪被狂风刮倒在地,正要拨开身前的雪堆,触手竟是一片虚无。他顿在空中的手抓了抓眼前的空气,发现满山的雪似乎都游离蒸腾成了深浓的雾气,随风缭绕流动,昏暗的视野裏,有着幽幽的淡蓝,像是幽冥裏的颜色。
他还没站起身,就听到雾气的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悠长的鹿角号声,声音也仿佛蒙了雾,散开在这片虚无裏,空蒙而苍远。
隐约的熟悉感在心裏升起,他急忙环顾寻找,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身后架着一把黑金古刀。眼前的雾气淡开,那身影越来越清晰,走向远处的一线冥黑。
吴邪的心跳加速起来。
他知道那个人要干什么,跟着他也好,阻止他也好,总之,他不想再次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他面前,消失进那片无法探知的黑暗裏。
吴邪想立刻站起来冲过去,却感觉像是被定住了,无法动弹,他张嘴,发不出声音。
没顶的恐惧袭来,眼前的人背对着他,渐行渐远。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人转过头,看见他,清黑的深眸和他对视了片刻,突然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淡色的唇无声地开合,说的是,再见。
那样好看的笑,却让吴邪有潮涌而来的绝望。
更让他绝望的是,无数人面怪鸟突然闪现在雾中,扑棱棱裂开雾气,盘旋着越压越低。吴邪眼看着那些怪鸟张开獠牙,吐出口裏的猴子,“口中猴”飞落而下,像一道道血红的流光,他却丝毫不能动弹。
他的意志拼命地想要指挥身体,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突然间,像是被魔杖一点,束缚崩裂,积蓄着的力道顿时开闸泻出,手臂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挥出去挡开撕咬上来的群猴。
手臂一阵极尖锐的痛,简直要断了一样,痛得吴邪倒吸了口凉气,蓦地惊醒过来。
睁开眼,他才知道是做梦了,乱挥的手砸到了床头桌子的尖角上。
原来都是梦啊,吴邪抬手抚上一片冷汗的额头。
真不是个让人愉快的梦。
吴邪长吐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伸手就想把自己床头的那个靠枕拿过来靠一下,摸了摸却只摸到了柔软的枕头,和家裏的是完全不同的触感。吴邪一楞,突然“啪”的一声房间的灯就亮了起来,骤然入眼的光线刺得吴邪瞇起了眼睛。
环视一圈,吴邪呆掉了。
他现在,居然在宾馆裏,睡在那只闷油瓶子的床上。
吴邪看着手还按着开关,坐在他床边椅子上的张起灵,表情有点呆傻,“小哥,这——”
还没说完,就听那人淡淡道:“我回来的时候,你睡着了。”
“啊?哦——哦对,我看着电视就睡着了。”吴邪反应过来,就想下床,“那我现在得回去了,不好意思啊小哥,占了你的床。”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关了大灯,调亮昏暗的床头灯,“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吴邪爬下床的动作顿在那裏。三点半?他睡了那么久?吴邪顿时有抽自己的冲动,有点尴尬,“呃,小哥你应该把我叫醒的。”
“你看起来很累。”顿了一下,张起灵又道,“不用回去了。”
“哦,那小哥你……”
“我睡椅子上。”
“哦……”昏黄的光线下,吴邪依然能清楚地看到眼前那人的脖颈上,有一道暗红的印痕,大概是靠在椅子上时被压出来的,心裏有点歉疚,就道:“在椅子上怎么睡,要不小哥你睡床,换我坐椅子上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了。”
他看到张起灵侧过头,没有回答。融融的暖黄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上,打上一层暗影,衬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多了几丝柔和。他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坐到床边,伸手撩开吴邪身上的被子,握住了他的手臂。
吴邪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楞在那裏。突然小臂上传来一阵微微的辣痛,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那一下砸得不轻,手上开始青紫,破了皮,张起灵微凉的手指正轻触着他的伤口。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道:“擦点药吧,我包裏有。”
“你包裏怎么会有药?”
“胖子买的。”吴邪看到他说着就站起来,转身去翻背包,掏出了一小瓶药水。
他重新坐到吴邪身边,拧开盖子,“破了皮,擦上去可能有点痛。”
小爷我不知道受过多少次比这严重得多的伤,还怕这种蚊子咬一样的小痛?在你心裏,老子他娘的就那么弱?虽然知道张起灵这只是在关心他,吴邪却仍是心裏一郁。只不过对着这人,他总是连粗口都爆不出来,于是脸上还是客气的感激,道:“不要紧,小哥我自己来吧。”
张起灵低着头没说话,把他的手放到绵软的被子上,没有棉签,就用手指沾了药水涂到伤口上。
吴邪于是只能坐着不动,让他替自己擦药。身前的人微低着头,用那两根骨节修长的发丘中郎将手指替他擦药,擦得很细致,指尖微凉,抚过他的肌肤,柔如轻羽。
吴邪有点发怔,以前不能想象,这双起砖卸石,一出手就凌厉无比的手指,原来,也可以有这样轻柔的力道,替人上药。
臺灯昏暗,在房间内晕开一角暖黄。离得那么近,吴邪几乎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毛,淡淡的清凉药味缓缓散开,一室宁静。
他现在就在他的身边,而不是像梦裏一样,隐没进那片雾气缭绕的黑暗裏。
吴邪心裏突然就变得很静,梦魇时狂乱的心跳平息下来,轻缓而安然。
张起灵细看了遍伤口,确定都把药擦上了,抬起头,正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可闻。眼前的人正静静看着他,见他上好了药,就把手收回来,对他点头道:“谢谢。”
温温朗朗的笑,却让人觉得是有点很见外的感激。
明明是爱爆粗口脾气也不小的人,在他面前却总是很温和。
张起灵觉得,也许他对他,不能像对胖子那样放得开吧。
这也很正常。
只是心裏一掠而过的,似是一种,让他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