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更加困惑了:“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想要毁掉这些陨玉?”
张起灵静默了片刻,微淡的火光下,吴邪看到他的脸上慢慢地出现了一种悲凉之感,像是他曾经在鲁王宫裏望着那具铁面生尸体的表情,也像是他曾经对着长白山静穆跪拜的神色。
“追求长生不老,是历史的必然,张家因此引起了历代统治者的註意。西王母城的张家人本只是被西王母族人所知,大约是在西周周穆王时期又被中原统治者所发现。甚至部分张家人也执着于长生,长白山的陨玉是西王母城幸存的张家人迁移过去的,陨玉的能力减弱,只能够让他们不老,因此他们想办法运用陨玉让他们的王用近乎怪物的重生方式得到长生,却仍是失败,他们把汪藏海囚禁在那裏为他们即将死去的王建造王陵,汪藏海逐渐知晓了他们长生的秘密,他把这些秘密记录下来,后来被清朝的统治者所探知,因此巴乃的张家人被发现。历代掌权者,包括一些张家族人为了长生,运用和张家血液有密切联系的陨玉发明了各种不成熟的长生之法,很多无辜的人,包括张家的人都成了实验品。到现在,只剩我们这一脉张家人了。”
吴邪听了,并没有感到惊讶。他所说这些,吴邪在听他三叔说起九黎王族的事时,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现在能够确定,古时候西王母赠送给周穆王传说能够长生不老的玉俑,以及那些陨玉丹药,都是历史上那些追求长生的人发明出来的,而汪藏海所见到的从地底爬出的万奴王也是一种扭曲的长生形态,但没有一个能够成功。
穿上玉俑的,都像鲁王宫裏的那具尸体一样成为茍延残喘了千年的活死人,而吃下了丹药的,都像考古队裏的那些人一样尸化了,东夏的万奴王也成为了怪物一样的存在。恐怕巴乃的张家古楼就是清朝研究长生之法的人为了避人耳目而修建的,湖底陨玉中的人形怪物,也许就是当时失败了的长生实验品,难怪地方志上记载当时的人口数量莫名骤降,那个地方的人,可能大部分都成为了地底的那种怪物。这些地方的张家族人逐渐没落消失,想来和掌权者甚至他们自己追求长生有直接的联系。
可吴邪还是不明白,问道:“但那又如何?”
“上世纪初湘西这一脉的张家人就被上位者註意到了,直到现在,‘它’都还在寻找张家的人,虽然‘它’的控制力已不如当年,但这些事不是没有可能被更大的势力知晓。如果坐以待毙,我们只会重蹈覆辙。”
“所以你们决定毁掉陨玉?可是陨玉不只这裏才有。”
“这几个地方的陨玉是气脉相通,一损俱损的。”
吴邪一楞,道:“如果没有了陨玉,你们会怎样?”
张起灵淡淡地道:“会缓慢衰老,原先数倍于常人的寿命也会缩短,最终只比常人多一倍。”
吴邪道:“那你们不要在陨玉附近生活不就好了?”
张起灵摇了摇头:“只要世人不放弃追求长生,这些陨玉始终是隐患。”
吴邪沈默下来,片刻后,慢慢地问道:“所以你这些年来,其实就是在阻止那些人找到长生的线索,寻找怎样毁掉这些陨玉的方法?”
张起灵没有否认。
吴邪忽然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捏紧,疼得他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裏:“现在你终于找到了,是么?”
为了毁掉陨玉,你必须要去死?
“是。所以我必须要到那裏去,那是我的终点。”张起灵看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祭坛和陨玉石门,眼中是一切将要结束的淡然。
吴邪望着他的表情,再说不出话来,在这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想方设法摆脱世人都想要得到的长生,就是他们这一脉仍幸存于世的张家族人所追求的一切。
只有他们才知道时间的冷漠和可怕,长生的代价是漫长的孤寂和与世隔绝,甚至被当做怪物与实验品。世人都想要追求长生,而真正拥有长生的人,却只想要尽量地融入普通人的世界以得到平平常常的幸福。
他一直知道他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是一个为了目的而一直往前走的人,就算道路上树立着无数的倒刺,他也会一直往前走,一路不管任何伤害,直到他所有的肉被倒刺刮掉或者他活着到达目的地。但他一直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如今才发现,竟然是这样的。
作为九黎王族最后一支血脉的族长,让族人脱离这个长生的悲剧就是他人生的终极目的,是他无法卸下的责任。
为了这个目的,他心甘情愿成为一个祭品。
吴邪此时此刻,才终于感到了最为深刻的绝望。
他不知道在这样的目的面前,这个世间还有什么能够留得住他。
如果他在这个世界上还存有能够与他的目的相抗衡的眷恋,即使只是一点,吴邪也会不顾一切地将之作为砝码劝他留下,他不想管什么大局,因为那个人是闷油瓶。
然而正因为那个人是闷油瓶,所以他找不到。一路上搜肠刮肚说的这么多他自认为的人生的美好,对闷油瓶来说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他对那些没有丝毫的眷恋。他说自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联系,但他这一路上的表现已经说明这唯一的联系在他的目的面前其实也是无足轻重。
如果是这样,他除了尊重他的选择,别无他法。
一瞬间无能为力的绝望与悲伤将五臟六腑撕扯出一大片窒息般的痛苦,即将失去眼前这个人的这项认知让吴邪觉得下一刻就要崩溃。
静默良久,张起灵的目光静静地转回到吴邪身上,他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走到了石门之外。他背对着他,说:“吴邪,你回去吧。”
吴邪看着他决然的背影,惨笑了声,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张起灵终于还是回过身来,他立在那一片被熔岩映照的青黑色背景裏,伸手将机关启动。
石门缓缓合上,吴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面容,在胸口一片麻木的疼痛裏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凉——原来这就是结局,到了最后,这一扇石门隔开两个世界,他最终还是要失去眼前的这个人。
石门合上的瞬间,他看到张起灵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句什么。然而在石门合起的震动裏,他看不清,也听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
文裏这般设定,小哥对东夏国的张家人其实是很不屑的,在这篇文裏他跪拜雪山的原因只不过是我安排张盐城死在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