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持续了两个小时后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小雨,天空好像吸足了水的灰色海绵,淅淅沥沥地一直在往出挤水,一直都挤不完。
我俩躲在车斗裏,冷地直发抖,没拿替换的衣服,只好拿纸巾把身上的水擦干,把上衣晾在防雨棚内壁,腿上只好忍受着湿漉漉的感觉了。等了好一阵,雨终于停了,只偶尔有一两滴还会闯入视线。
刘大哥下车看了看车况,嘆口气说:“小明,你会游泳吗?”
“不会。。。”
他听见看了看手表说:“我们手机都没信号、现在咱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往回走,回老乡那儿有东西吃有衣服换,等到水位下降再做打算,不过走回去估计要十个小时都不够,天黑前恐怕到不了,第二,我趟过那条河,再往出走大概两三个小时就有人了,我找人再回来弄车、找你,你说怎么办?”
“走回去太不现实了,我在这儿等你吧。”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万一我不能及时赶回来,恐怕你得自己在这儿过夜啊,能行吗?”
“这地方有吃人的熊吗?”
“那倒没有。”
“那有什么不行的!”
“呵,好吧,也只能这么办了。”他说着去驾驶室裏拿出他的包,从裏面翻出点儿饼干、火腿和大半瓶矿泉水递给我:“凑合垫吧点儿吧。”
“我不饿,你吃,你还要走那么远的路呢。”
“哎呀不就袋儿破饼干么不值当这么谦让啊!快给,我得赶紧动身,越快越好!你身上有打火机吧?”
“有。。。”
“一会儿抛抛看哪儿有能烧的东西,烤烤火,这么冻着要发烧的,实在没有你就把这干草烧了。”他瞧了瞧铺在车斗裏一层黄干草,说着把东西塞给我拽起那根本一点儿干的意思都没有的外套扭头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湿着的衣服穿了还不如不穿,我光着膀子瑟瑟发抖地照刘大哥说的那样跳下车去看看有什么能烧的,可希望非常渺茫,大雨把土地灌了个透,恐怕掘地三尺都是潮湿的泥浆。。。实在无奈,抓了一大捧湿叶子回到车上铺在塑料布上,连嘴带手扇来扇去,等待它们干掉的过程十分漫长。。。
扇到最后烦了累了,也就作罢了,对于身上的潮湿,已经习惯了。
自己抱着身体坐在车斗边,听着水滴一声声打在那发銹的铁皮上,速度一声比一声缓慢。凝视那颗缓缓而落的水滴,可以看见它身上倒映出的整个世界。
关註着时间流逝是一件痛苦的事,越关註,等待的时间显得越漫长。在葱郁树林掩映下的天空,好像一大张被撕裂的陈年棉絮,金色的阳光突兀地从那些散落的裂缝中透出来,我望着天空,直想伸手把那片棉絮扯下来,紧攥手中,捏成一大颗棉球,然后再狠狠地抛向远方。
毫无预兆,毫无缘由,我竟突然哭起来,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勾起心中压抑的一切,越想起这些,哭地越难受,就这样一直恶性循环,那梗在喉咙的吞不下,吐不出,越涨越大的东西用哭已经无法发洩,我抱紧自己,把手□□头发,想要狠狠地抓紧一把,可现在就连这短发都抓不紧了。
一切都抓不紧,一切都会离我而去,人,至少我这个人,无论经历多少,最终的归宿註定是孤独。
我恨所有的一切、我恨我生在这样的家庭,我恨我是个软弱的男人、我恨那愚蠢透顶的信仰,可我最恨的是自己的固执,为什么一定要爱你、为什么不能换个人去爱?!
如果有一种方式,可以让一切都变得好起来,可以让家庭幸福,家人健康,可以让你一直无忧无虑快乐地过完一生,忘掉我。如果可以让一切都好起来,用我的生命去交换,我现在就有想死的冲动。甚至我开始自己骗自己了,明知那是愚蠢的想法还是想要相信、我用这条命的付出,可以对谁都不相欠、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定会这么做。虽然我曾经想过,怕过,怕那虚无的地狱真实存在,怕独自死后记忆长存,要忍受永久的孤单。可被现世这一切冲昏的头脑,已经顾不得想死后的那么多了。
我只知道我现在很想你,很矛盾,很痛苦。
天渐渐暗了,一想到刘大哥可能在明天黎明到来之前不会回来了,一想到漆黑寒冷的夜,就更想你。想地快要发疯。可就连这种痛苦竟然都是幸福的,因为这裏荒无人烟,因为我自己一人,所以我可以想地疯狂,想地这样毫无顾忌。
就让我好好享受这点可怜的幸福吧。
埋在胳膊裏的脸上又刺又痒,那是咸的盐分渗透进皮肤了。
身上突然好温暖,很柔软。我快冻死了?快饿死了?是回光返照吗?是个迷迷糊糊的梦?
迟迟不肯抬头,直到有只手落在我头顶,心中的狂喜像洪流一样瞬间灌註全身,这只手的温柔,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不敢相信地抬起头,背着昏黄暗沈的光,他只是一个黑影,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轮廓,他的眼睑,他的鼻梁,他反了一点光的脸颊和精巧上翘的唇角。
他站在我面前俯视,从未觉得眼前的黑影这么高过。
“张杰?”
“对,是我。”
“你、怎么在这儿?”
“你在哪我都知道。”他淡淡说着这句话,也许因为太暗了,看不清表情,突然觉得他太严肃了。他把我身上的衣服裹紧:“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