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今宵是下午走的,
她没想到离开时,这个小小的酒店门口人满为患。看到这样的场面,还在大厅没有踏足出去的程今宵顿了顿步子。
她深谙,
都是来看她笑话的。
蒋柔立刻打电话让恭候的司机进来,
顺便给了程今宵一副墨镜。
程今宵把眼镜戴上,
很快在司机的保护之下上了车,但有些娱记的吼叫声难免会冲撞到她的耳朵裏。
比如问她和裴望屿的关系,问她和周恒的关系,问她有没有参与到周恒的案件中。
面对这些越界的质问,
程今宵皱了皱眉。她坐上车后座,将门关上,世界一片清凈。
还有人问她,
裴望屿去哪了。
程今宵也想问问看,
裴望屿去哪了。
他一直到现在都没回她消息。
程今宵还没作到会因为不回消息就跟对方生气的地步,但此刻也难免怒上心头。
与其说生气,
不如说责怪。
责怪他让她无措,
而他昨天明明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怕。”
到底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处理?
程今宵低头,
双手绞在一起。
司机嘆了声气,“周总也是时运不济,
遇到这种事情。”
这位司机是从越的工作人员,不是给程今宵私人配备的,
他有的时候也会给周恒跑腿,
除了许年年,
知道周恒事情最多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程今宵知道他是周恒那边的人,本不打算跟他交涉,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句:“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司机从后视镜裏看她一眼,
“你说周总吗?现在警方也在找他,没有人知道他在哪。”
程今宵想了想,说:“去公司。”
司机说:“可是艺文现在被封了,还在调查。”
程今宵:“我说的是从越。”
车厢内一阵缄默。
程今宵看向窗外,上了高速后车速就变得极快,她看着与昨天无异的景色,却完全变了心境。
周恒果然在从越的旧址大楼。
程今宵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她想了几十种说辞来为自己辩解,也想过几十种周恒可能抛出的质问,然而到了他跟前的时候,她才发现周恒比她想象得要淡然很多,而这种淡然却更让程今宵惶恐。
他坐在宴客厅的沙发裏,他在喝酒,好好的办公地点被他弄得满是酒气。
自动门打开。
程今宵站在门口。
周恒衣衫有几分凌乱,头发也没搭理,模样几分落魄。他看到了她,面无表情地说:“过来,负心人。”
程今宵走近,才发现周恒身上还穿着婚礼的衣服。看他的样子,应该没有回过家。
她眉头皱着,站在他跟前问道:“我负你了吗,周恒。”
周恒微微一笑,抬眼看她,“我允许你狡辩。”
“算了。”她声音凉凉道,“事已至此,没有必要。”
“今宵,你坐下吧,你这样我还要抬头看你。”周恒疲倦地揉揉眼角,苦笑一声:“好累。”
程今宵在他侧前方的沙发坐下。
周恒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很累,他问她:“喝一点?”
程今宵没说要不要,问他:“你到现在没回去吗?”
周恒不由分说给程今宵倒酒,“陈年烈酒,品一品。”
程今宵觉得她拒绝过周恒太多次了,于是这一回没有再将他推开,她接过酒杯咪了一口,烈得她嗓子口一阵发麻。
周恒迭着腿,黯淡的表情难得的给她一种很有亲和力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醉了,他此时表现出来的攻击性很弱。
“你和小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今宵回答不上来他的问题,所以她选择沈默。
周恒也不再问,他苦笑一声:“我对你太糟了是吗?”
“我现在不想——”
周恒打断她的话:“你知道吗?你走了之后,我爸就走了,他压根没正眼看过我。”
程今宵心一沈。
原来在他眼中,更让他气愤的不是她的背叛,而且这场背叛带来的对他面子的践踏。
“你认罪吧,周恒。”
程今宵与他对视。
他那薄薄的眼神裏没有透露出丝毫的惶恐,而有一道对往事追思的哀伤。
她说:“这一些对你来说还重要吗?你已经没有未来了。”
“重要。”他轻轻地点头,“这太重要了。”
周恒放下酒杯,轻轻哼起一首歌。
大概是忘了词,唱不出来,但根据这淡淡的声调,她听出来个大概。
“听过这首歌吗?”
“虫儿飞。”
“小的时候,我妈妈给我唱的。”
这是周恒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提起母亲。
周恒的身世对程今宵来说是半个谜,她所能了解到的另一半也是从网络或者道听途说得来的。
而从他嘴裏讲出的妈妈这两个字,竟然是无比温柔的。
母亲与童年总能触碰到人的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
周恒也不例外。
“我小的时候不叫周恒,我舅舅给我取的名字是周自恒。”
周自恒这个名字出自一首诗——“野渡无人舟自横。”
程今宵说:“我知道。”
她知道这个名字,却不知道他的故事。
周恒生长在一个山区县城叫做文县,那是一个非常闭塞贫瘠的地区,程今宵因为做公益活动去过一次,近些年在扶贫工作之下已经焕然一新,但是不难看出那裏的大环境仍旧是落后于现代都市的。山连着山,村子都遍布在山脚下。因为地质环境的原因,要发展其实是很困难。和他们一起去参与录制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吐槽:“被卖到这种地方一定跑不出去。”
那时心裏藏着秘密的程今宵默默地想,周恒的童年留在这裏。
“我妈妈在文县的夜总会工作。”他凉薄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她遇到了一个男人叫裴琰之,就是我爸。”
他闭着眼回忆往事,声音如泣如诉。
周恒的母亲周文秀是在夜总会工作时遇到的裴琰之,裴琰之是做基建的,来这裏工作是为了给文县修铁路,他比周文秀年长20岁,男人的儒雅风度一下子就勾住了这个不谙世事的十几岁小姑娘,和很多痴情女子薄情郎的故事结局一样,裴琰之对周文秀始乱终弃,而那时她已怀有身孕。
因此周恒不明不白地来到这个世界。
舅舅给了他一个名字,叫做周自恒。
周自恒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没有父亲。
“我在山裏出生长大。你应该没有过过那样的生活,很艰苦,我得爬山路去砍柴。”
周恒说到这裏,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一些粗糙的痕迹都是在文县留下的。
“我当时以为世上的小孩都这么辛苦,直到我来燕城找我爸爸。”
说来荒唐,周文秀因夜总会的一场混乱的械斗案件被误伤身亡,生命草草地结束在了那个她逗留了一辈子的山裏。
那裏的人大多如此,生的草率、活得艰难、死得随意。就连葬身的墓地都在悬崖陡坡之上,长满杂草,像个土堆。
周文秀对周自恒说,文县的第一条铁路就是你爸爸修的,你可以从这裏坐火车去燕城。
于是内向文静又瘦弱的周自恒,在母亲死后一个人静悄悄地坐上火车,也没什么行李,背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包,两天两夜,到了燕城。
他来的路上满怀期待自己会被接纳,然而没有想到,他等来的是一个私生子的名头。
周自恒一个小孩当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惊讶原来爸爸还有别的妻子,而且爸爸看起来并不年轻。
自此,周自恒像个寄生虫活在裴家,他从此不用去砍柴,可以穿着干凈地去上学。但他在那个家庭裏无疑不能够得到尊重。
他的哥哥姐姐都是比他年长许多的青年人,他们对周自恒的态度会伪装得稍稍温和些。
他还有一些童言无忌的小辈,尽管这些小孩不敢在裴琰之面前造次,但他们会在暗地裏叫周自恒野种。
他压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滚出我家啊,野种!”
“你好臟啊,你别碰我。”
“你长得好丑,吓死我了。滚一边去!”
那些尖锐的声音落在他的身上,周自恒变得越发的自卑内向。
他不停地去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讨厌他。
直到有一个女孩对他说:“你怎么不爱笑?多笑一笑,你爸爸就会喜欢你了。”
这个女孩叫赵亦涵。
她是大家闺秀,爸爸朋友家的孩子。她是全世界唯一不讨厌周自恒的人。
赵亦涵一点也不排斥周自恒,没有男孩子和他玩,她就拉着他和女孩一起玩,她在学校见了他也不会躲,甚至友好地拉着她一起过去吃饭。
她带他去见一些新鲜的朋友,也看出他的躲避,于是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去?”
他说:“我太丑了。”
赵亦涵讶异地说:“天啊,你哪裏丑。”
她瞪着漂亮的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你很好看的。”
她还煞有其事地去捏捏他的脸,“多笑笑就好了。”
于是周自恒听了她的话,他开始学着笑,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笑,挨打了也笑,被骂野种也会笑。
“她帮我改名,说舟自横的意境不好,太孤独。”
周恒轻轻地掀开眼皮,好似看到那个遥远的像光亮一样的女孩子的笑脸,他忽然放下所有戒备一般轻松地笑了笑。
她听他说着这些,仿佛在听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程今宵现在对周恒已经没有任何的情感,讨厌、憎恨、喜欢,统统都被弱化了。
她看着他,反倒剩下了一点点可怜。
他过去的悲惨也不能成为他伤害别人的理由。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一出生被抛弃的女孩,要怎么茍延残喘活下去?”
周恒抬起脸,看着程今宵。
她说:“比起凄惨,我只会比你更胜一筹。最起码你被赵亦涵爱过,也被我爱过。”
“周恒,你的人生从来都没有到山穷水尽那一步。”
“可是你无法回头看到这些,因为恨意把你吞噬了。”
周恒闻言,笑了起来。
他越笑越收不住,到最后,竟笑出抑制不住的悲凉。
周恒回忆完他的儿时,打量程今宵的眼神变得哀婉些许,淡淡开口道:“今宵,我有两个秘密要告诉你。”
“你说。”
“有一件事你已经知道了。”他苦笑了一下,接着说,“救你的人不是我,是小屿。”
他说的很轻很淡,但猝不及防的坦白让程今宵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
周恒遇到程今宵是在《扶风传》那个剧组。
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她只不过是为了赚一个花卷的钱在剧组卖力的群演,她压根就不懂表演是个什么概念,人家给她钱,让她演坠马的替身,她穿着厚重的戏服一声没吭爬到马背上,导演喊了一声:“掉!”
她立刻往后一仰,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组吝啬到不给群演保护措施,周恒远远就听见哐的一声,恍惚以为这个女孩要摔得头破血流四分五裂之际,程今宵一声没吭就爬了起来,她拍拍屁股,拿了钱点了点,笑嘻嘻说:“谢谢啊。”
周恒见到这一幕,也只是淡淡地看过去,他并没有多想,甚至没有记住这个女孩。
到了第二天,程今宵仍然在片场,她又去演别的群戏,是裴望屿拉着周恒说:“能不能给她买一点饭和水果?”
“谁?”
裴望屿指了指不远处的程今宵。
周恒还是第一次见裴望屿对陌生人这样大发善心,兴许是因为程今宵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多买一份饭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答应下了。
然而那晚的饭并没有被送到程今宵手裏。
因为出事了。
坍塌事故发生之后,剧组所有的工作都停了,那栋楼说高不高,伤者倒是不在少数。救援队来了两拨人才把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拉出来。
裴望屿赶到现场时,救护车已经离开了,当时很晚,施工队要第二天才能来清理现场。裴望屿在这废墟上打转,急急忙忙地拉着周恒问道:“小叔,那个女孩呢?”
周恒不明所以:“哪个女孩?”
他又仔细想了想,才想到裴望屿口中的女孩是指谁,他说:“她今天没有来。”
裴望屿眉毛揪在一起,“你骗我。”
周恒淡笑:“骗你?我没有骗你。”
“她来了,我看到她了。”
周恒确实在骗他,他并不知道那个女孩的下落,但裴望屿这斩钉截铁的与他作对的语气让他极为不爽,他咬了咬牙。
裴望屿在废墟之上走得蹒跚,他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周恒站在一侧,又劝他几句,而裴望屿置若罔闻。
那时天太黑,裴望屿拿着一个快没电的手电筒,一点点地趴在废墟的砖块之上往裏面望。
他太执着了。
周恒不大管得住裴望屿,他也尽量不去管他。裴望屿这个孩子的思维很跳脱,而且他很倔强,想要做的事情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样的气性让周恒很不喜欢,周恒更善于和乖巧听话的人相处。
裴望屿也是会听他的话的,但周恒看得出他天生反骨,一些口头的应承并不能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