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电影院门口,温文尔雅的男人牵着漂亮的小男孩,站在那个暖冬的风裏,各自拿着一束花等待着一个女人的到来。裴望屿站久了觉得累,松散地倒在周恒的身上,搂着他的腰,像一块化了的年糕,他反覆地嘟囔:“好烦,女人都这么难等吗?”
周恒捏捏他的脸:“耐心一点。”
裴望屿看看手裏的玫瑰,不满道:“我的花儿都要蔫了。”
在赵亦涵来之前,周恒接了一通电话,是他的父亲裴琰之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裴琰之就怒气冲冲道:“周恒,你又把小屿弄到哪裏去了!他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给我从裴家滚出去!”
周恒一下子脸色变得青黑,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这样千百次的冷嘲热讽,上万次的威胁警告。
他作为裴琰之的私生子,从未有机会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从小到大,周恒在见不得光的暗处长大,他曾经在自己的身上找问题,是不是他做得不够好所以爸爸如此厌恶他,因此他得到赵亦涵的点播,她说:“你太阴沈了,要多笑,大人都喜欢阳光的孩子。”
于是周恒开始练习笑容,无论什么情绪,都会笑,开心会笑,生气会笑,伤心也会笑,就如此刻,他的亲生父亲视他如仇敌对他颐指气使,周恒也温和淡然地笑了笑:“我能把他弄到哪裏去?带他看电影而已。”
裴琰之道:“看什么电影,把他送回来。”
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他的父亲要把他掐死的那股劲。
周恒回头看了看被冻得鼻头发红的裴望屿。
裴望屿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对着周恒摇了摇头。
周恒道:“他不愿回去。”
裴琰之说:“你把电话给他,我来跟他说。”
裴望屿接过电话,周恒看着他小小的背影。
裴望屿简单说了几句——
“我不想回。”
“那小叔呢?”
“他不去我也不去。”
“好的,再见。”
他把电话交还给周恒,疑惑问道:“小叔,爷爷为什么不喜欢你?”
周恒将手机塞回口袋,没什么情绪地揉了揉裴望屿的头发,他微微一笑,对他说:“小屿,虽然你在孤儿院长大,但是你身上流着裴家的血。而我不一样。”
裴望屿似懂非懂地望着他,“我不是很理解。”
两人沈默的对视被女人温柔的声线打断。
“小屿也来了啊。”
裴望屿回头,看到高挑纤细的赵亦涵穿着驼色风衣站在他的跟前。赵亦涵抿着唇笑,嘴角攒出两个梨涡。她的长相温柔清纯,看着小孩时满脸慈爱。
周恒见她这样喜欢孩子,于是把裴望屿推倒她身边。
裴望屿立刻拿过周恒手裏的花,左右手同时递给赵亦涵。他年纪小,满心都是很幼稚的争强好胜的想法,对她说:“亦涵姐姐,你挑一个。”
赵亦涵笑着,点了一下裴望屿的右手,“我猜,玫瑰是小屿的。”
接着,她又点了点裴望屿的左手,“不过我想选风铃草。”
裴望屿诧异地看着那一坨紫色的小花,表示很不满:“这小土花路上到处都是。你什么眼光?”
周恒点点他的鼻子,说:“男人的浪漫,要从尊重女孩的眼光开始。”
裴望屿郁闷地把玫瑰折起来,小心地放在他羽绒服的口袋裏。
赵亦涵看着他的表情笑起来。
从电影院出来,送走赵亦涵,周恒背着裴望屿往裴家的老宅去,那年的燕城大雪纷飞,他一步一个坑踩在雪地裏。
裴望屿长了两条腿好像摆设一样,出门在外总要周恒抱他或者背他。
他很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贴近,像是能够从对方的身上汲取到很深厚的温暖。
周恒就这样背着他,感受着他一天一天在长大。
裴望屿趴在周恒的背上晃着两条腿,他含着棒棒糖,突然问道:“小叔,你特别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会做什么?”
周恒想到的是赵亦涵,他立刻答道:“去见她。”
“如果再也见不到了呢?”
沈默的路上,只剩下吭哧吭哧的踩雪声。
周恒问她:“小屿在想孤儿院的小朋友?”
他没吭声。
周恒又问:“女孩子?”
良久,他嘁了一声,“一个笨蛋而已。”
周恒知道他的心裏有了情绪,没有再说什么。
又吭哧吭哧走了一段路。
周恒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涌进他的衣衫。
裴望屿哽咽着说,“那要是……再也见不到要怎么办?”
周恒清楚地记得自己对8岁的裴望屿说了一句:“只要她活着,总能再遇见的。”
“可是,她太傻了,她会被欺负,会受伤。”
周恒宽慰他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坏人。”
裴望屿哭得抽抽噎噎的:“我真的好想好想她。”
周恒那时并不知道,自己会一语成谶。
活着的人总会相逢,阴阳相隔的人成了永远无法释怀的牵挂。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斯人已逝。
生者善变。
周恒从回忆裏抽神,裴望屿的车早就驶到不见踪影。
他喃喃道:“你说,小孩子长大了为什么会变得不可爱?”
并不知道是不是在和自己对话,但许年年还是斗胆接上了周恒的话,她说:“因为长大的过程中经历的多了,眼界会开阔,世界变得覆杂。他会渐渐发现,原来情感会变质、信仰会坍塌,小时候认为美好的东西,看清楚之后发现其实是一片浑浊。周围的环境在改变,人自然也就会跟着变。改变都是从受伤和失望开始的。”
周恒细细去想她的这番话,最后点头道:“你说得有些道理。”
许年年说:“一些拙见。”
周恒面露一丝苦笑:“那我一定是一个会让人失望透顶的长辈。”
许年年立刻解释:“周总,您知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点点头,难得一见的温柔:“我知道。”
周恒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缩起来攥成一个拳头,喃喃道,“我知道。”
……
车子停在山脚下。
周恒独身一人上了山。
天色将晚的墓地看起来十分阴森凄凉。
他走至赵亦涵的墓前。
照片上的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这个女孩的长相和她的性格很相配,文弱干凈,纤尘不染,墓碑上面刻着赵亦涵的生卒年。
忌日就是今天。
她走在某一个暮春的清晨,死于胃癌晚期。
他每一年来到她的墓前,都忍不住抱怨她的残忍:“亦涵,我多可怜,你走之后,再无人爱我。”
周恒盯着她的照片看了许久,他弯腰打算帮她清理一下墓地。却发现,她的墓前已被人清扫过。
祭臺一尘不染,上面放着一束新鲜的紫色风铃草。
看起来,应该是不久之前放上来的。
周恒的喉咙口不由自主地哽了一下。
裴望屿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回到家,赵亦涵对周恒说:“其实我还是更喜欢小屿手裏的玫瑰。”
周恒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接受我的花。”
赵亦涵温和地笑起来:“当然是因为,那是你送的。是不是傻?”
周恒也笑起来:“那你就忍心让小孩子那么失望?”
她说:“没关系,小孩子不记事,明天就忘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
裴望屿没有忘。
周恒也没有忘。
不知道赵亦涵有没有忘记。
他们这三个人来自三个世界,有过短暂交集,又再次奔赴三个不同世界。
周恒从口袋裏取出一枝玫瑰,放在了那一束风铃草的旁边。
录完节目第二天,程今宵回到燕城,立刻去公司找周恒。
彼时周恒刚散会,着一身冷色西服走来,见到办公室门口的程今宵,他从助理手裏拿回开会时的文件,轻轻一招手,示意身边的人离开。
旁人被支走后,周恒信步走到今宵身边,用手捏了下程今宵的腮帮子。
“谁又惹你不高兴了?嘴巴高得可以挂油瓶。”
周恒弯下腰来面对着程今宵,脸上带着优雅的笑容,今天他没有戴眼镜,平日裏斯文败类的气质被弱化。
其实周恒的长相非常的文气,清澈,他的眸是浅褐色的,看起来如此的透明,不装心事。可偏偏是长了这样一双眼的人,心裏却是一道道古怪诡谲,在这偌大的名利场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程今宵直言:“周恒我问你,你求裴望屿的事情就是让他上这个节目是不是?”
周恒啧了一声,“说了多少遍,在公司对上级要有礼貌。周恒周恒的,没大没小。”
他捏捏眉心,走进办公室。
程今宵跟在他后面进去:“行,周总,那麻烦您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吧。”
周恒淡声应:“是又怎么样呢?”
“你想让我和他炒cp,之前的照片也是你找人拍的,热搜也是你买的,这就是你布的一局棋,是不是?”
周恒不以为然地说,“我做了一个实验,让你们俩的名字同时出现,事实证明效果还不错。你那条道歉的微博,是你註册微博以来流量最大的一条,粉丝也涨了快十万。”
程今宵怒上眉心:“你真是无耻。”
“无耻?你这个既得利益者,怎么还好意思反过来咬我一口?”他在沙发上坐下,悠闲地迭起腿,“上这个节目前不是说得好好的,知道男主角是小屿就不乐意了?”
“你之前不肯说男方是谁就是因为你知道,我不可能同意跟他营业,对吗?”
周恒也不辩解:“算是,也不全是。因为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躲不掉。只不过省得你跑到我跟前来一哭二闹三上吊,麻烦。”
他苦恼地揉揉眉心,“你看,这不还是来了。”
程今宵说:“是,我为什么会来跟你闹,你自己心裏也门清,他那么红,跟他炒cp我会被骂死的。”
“被骂?你就别逗我笑了。那不如就假装被骂到抑郁癥,还能借机炒作一下。”
程今宵听他这么说,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半晌她说:“你怎么可以心肠那么硬?”
“你现在在以什么身份跟我叫嚣呢?”周恒悠悠说道,他从抽屉裏取出眼镜慢条斯理地戴上,眼前模糊的愤怒身影瞬间变得清晰,他几乎看到程今宵腮帮子裏咬紧的牙关。
“今宵,人被骂是不会死的。没有钱才会。你想忤逆我当然可以,把解约费交了,然后远走高飞。”
“……”
“是不是听起来特别爽?”周恒轻笑,“那就好好赚钱吧。”
程今宵又问:“你把夏妍塞进来,不会真的要签她吧?”
“良性实验,公平竞争。夏妍那边还没个准,这女人野心勃勃,狮子大开口。你呢,倒是没什么野心,好是好,就是过得太安逸了。”
程今宵从没想过安逸这两个字可以用在她身上。
娱乐圈裏比身世凄惨,她不是第一也能排第二。她从不知道安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对儿时的孤儿院记忆模糊,但犹记那是一段黯淡的灰色时光。被领养之后,要照顾病重的养父,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过日子。
被周恒带走,才终于尝到了一顿饱饭的滋味。
此后的9年,她半步没有离开过周恒,凡事听之任之。
他现在却说:你过得太安逸了。
如果他理解的安逸就是仿佛被抽掉灵魂一般,遭到百般禁锢。
那她的确是。
一个安逸的傀儡。
程今宵知道跟他好说歹说也没用,她退了一步:“你能给我换个cp吗?”
他问:“你想换谁?”
“简天明,方艾明,或者你随便给我塞个男明星,男素人,都可以,只要不是裴望屿。”
周恒沈默片刻,道:“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程今宵知道,如果她说讨厌裴望屿,请求一定会被他驳回。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气势汹汹地说了句:“他喜欢我。”
周恒不动声色,扬了扬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