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即便下一秒就会死掉,也是快乐地死掉。
到了下一个路口,裴望屿问她:“往哪边?你决定。”
“左边。”程今宵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打颤。
“那就走到没有路为止。”
“好。”
程今宵并不知道她攥在手裏的啤酒瓶因为车速的加快而晃荡不已,裏面的酒水洒出来一半,打湿了裴望屿的裤子和一小片腰间的衣服。
往左边是一条小路,节目组的车是没能跟上来,但是无人机还在两人的头顶盘旋着。
车速压下来之后,程今宵趴在他的肩上,手裏的啤酒跌跌撞撞只剩下最后一些,恰好她的手捏着罐子时举在了他的唇边,裴望屿喉头一动,他托着瓶底往上面一仰,一口喝完,瓶空了。
“这是——”程今宵惊了一下,“我喝过的”四个字被卡在喉咙裏。
“不是给我喝的?”他说意外也不意外,淡笑声低低的,“那怎么还餵了我一路?”
“……”程今宵这才发现裴望屿的裤子都被她打湿了,几乎湿到膝头。
她赶忙赔罪说:“抱歉,我今晚给你洗裤子。”
他的手指在把手上轻轻点了点,偏过头来给她一张俊美的侧颜轮廓,戏谑一笑,“我还能忍心让你给我洗裤子。”
他的声音很沈,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程今宵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风声再一次在耳边呼啸了起来。
路的尽头是一座山的山脚。
程今宵下来时觉得屁股都有些发麻,裴望屿随意抓了一下他被吹乱的头发,他裤子上的酒水还在往下蔓延。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程今宵心裏过意不去,但她身上也没带纸,只好去旁边拉了一个来爬山的游客,小心地问:“可以借两张纸巾吗?我男朋友身上湿了。”
路人认出来她是谁,也猜到他们在录节目,自然愿意借,不过作为交换条件,程今宵贡献了一张合照。
裴望屿在她身后,吊儿郎当地倚在车上,似笑非笑望着她。
程今宵不知道他在快乐什么,她简单地帮他擦了一下裤子,但是那个部位又比较私密,程今宵没有很仔细地帮他弄,她让裴望屿自己擦,他倒是将就得很,晃晃腿说:“有什么好擦的,风吹一下就干了。”
“……”
程今宵说:“行。”
裴望屿走到前面,“走啊,男朋友带你爬山。”
他看她的神情含着满满的戏谑笑意。
程今宵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啊。”
裴望屿没再搭腔,去捞了一下她的手。
程今宵一脸莫名地将他的手甩开,对于他的亲近,她还是会下意识地躲避。
裴望屿歪着脑袋瞅着她,一字一顿道:“男朋友牵你手也不行?”
“……”
“给不给牵?”
程今宵瞪着他:“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裴望屿厚颜无耻地笑着,再一次握住了她,“别那么傲娇。”
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吹气般说了句,“这还只是牵个手呢。”
他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没给她再甩开的机会。
程今宵会下意识地把他和周恒作比较。
裴望屿的手指很细长,掌心光洁,骨骼像是竹竿,笔直又干凈,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他牵手的时候喜欢扣着她,这样的举动很紧密。
周恒牵程今宵的时候只会不轻不重地握着,程今宵稍稍用力动一下都会把他的手甩开,然后再被他耐心牵起。比起裴望屿的手,同样的白皙纤瘦,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有手心贴合的时候她才能发现,周恒的掌心有一层薄茧。
那是他曾经历经过的苦难的符号。
那是大少爷不会有的。
他们都是裴家人,却无法拥有同样的姓氏和相似的人生。
程今宵偷偷地看着裴望屿散漫的侧脸,尽管坡路很陡,但这段上山路让他走得很轻快。
他看起来得意又畅快,绝不会想到程今宵在心猿意马些什么。
因为缺乏锻炼,程今宵行至中途就累得岔气,就这么哼哧哼哧地爬完了最后一段路,裴望屿倒还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只额间出了一层薄汗。
程今宵热得不行,将她那件开衫外套脱了。
他看见她纤白脖颈和平滑的锁骨上的汗珠,沿着胸口往下落。
裴望屿眼中那飘然的情绪顿时凝滞,转而覆上一片晦暗之色。
程今宵并无察觉地把外套丢他怀裏:“拿一下,热。”
裴望屿伸出一只手,将那件飞过来的开衫按在胸口。
金色的大波浪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金黄色的光晕,程今宵仰着头,用发圈把头发在头顶束起了一个马尾。
“今宵。”
“嗯?”
裴望屿站在她的身前,说道:“你往后看。”
程今宵闻言转过身去。
一切鼓噪的风声似乎都停止在了这一刻。
金黄色的天空将海面照得如同一片稻田,温柔的亮色构成这油画一般绝美的空旷景观,大海,天空,落日,宽阔得像是一道色彩从中抹开。简单又不那么简单,规律又不那么规律。这就是自然。
不知道为什么,程今宵突然非常感动。
她没有对裴望屿说过,她在小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坚持的梦想,就是看海。
尽管因为工作也常常去到海边,当这种奔波成为习以为常之后,程今宵早就忘记第一次看到大海时的那种热烈情绪。
而突如其来的浪漫又让她恍惚退回到那遥远而芜杂的荒地,当巨大的孤单与人潮汹涌的热闹交错的一瞬,她抓住那个时光缝隙裏摇摇欲坠的小孩,听见了一声拙稚的吶喊。
程今宵头转过来,“你带我来就是看这个?”
“不好看吗?”
“好看。”
裴望屿插兜斜倚在栏桿上,闲散落拓的模样特别像一个浪迹天涯游戏人生的江湖子弟,他迎着夕阳,浅浅淡淡地一笑:“那值了。”
程今宵也笑了笑:“确实比蹦极有意思那么一点。”
今天的落日都格外温柔,将她的笑颜照得干凈又纤尘不染。
裴望屿的视线在她的脸颊上走过,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你看。”
他指着下面,温吞开口道:“海滩上有很多人。”
她点点头:“嗯。”
“你在这裏可以看清楚他们。嘈杂,混乱,各色人种,说着不同的方言。可是你在他们中间的时候,这些声音把你裹住。你一直辨别他们说什么,就会出不来。”
和她说着这些话的裴望屿是难得一见的温柔,他的声音柔软得像是晚风落在她的耳侧。
他说:你在人群裏会被不同声音左右,只有跳出来,你才会看到自己。
比起别人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今宵,信念很重要。”
程今宵看着裴望屿的眼。
原来他有时候也是可以通情达理的。
这种男孩子即便不踏入影视圈,在学校裏也一定是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他可以看穿别人,但没人能看得透他。谁会觉得他幼稚呢?分明就是危险又迷人。
程今宵平静地看着他祸国殃民的这张脸,也不知道残害过多少小姑娘。
对一个人感兴趣的标志就是想了解他的过去。
她现在开始慢慢地思忖,他是不是真的没有交过女朋友,那为什么看起来又那么游刃有余?他把自己描述得很单纯,可是他是影帝,或许那只是他的障眼法。
程今宵搞不清楚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转移开视线。
“帮我拍个照吧。”
程今宵把手机递给裴望屿。
裴望屿配合地帮她拍了几张照片,他自认为拍照技术还算可以,然而照片展示给程今宵的瞬间,她立刻发出惨叫,“你怎么把我拍成这样!”
裴望屿挑了下眉:“这不好看?”
“太矮了,脸也好大,好胖。”
裴望屿嗤笑一声,他把手机丢过去给她,懒散地开口道:“大美女,对自己要求别这么高。很多人长你这样做梦都笑醒。”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不乐意再补拍了,反正嘴是挺甜的。
他这话说得程今宵是喜出望外乐不可支,她满意地接纳了那几张照片,下山的时候觉得心裏头美滋滋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裴望屿也莫名跟着笑了笑,女人的快乐怎么这么简单。
回到综艺小屋之后,晚餐期间大家都收了工,程今宵窝在没人的角落沙发裏喜滋滋地p图,她p完自己的照片,又翻到一张裴望屿的,那是她在山上偷拍的他的侧脸,程今宵本想给他也p一下,但发现无从下手,裴望屿的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而那夕阳掉在他眼中的氛围也那么的巧妙,不管在哪裏修整或者调色都会破坏原片的美感。
程今宵想着这张杰作真好看,反反覆覆地欣赏着。
“哟,思春吶,这么乐?!”
夏妍的脑袋从后面突然出现,惊得程今宵的手机都滑落,她赶紧捡起来,但很不幸地已经被身后的女人发现了。
“别藏啊,拍得挺帅啊你这。”夏妍很蛮横地凑到程今宵的手机屏幕前,盯着裴望屿那张照片。
好死不死,刚刚健完身洗完澡的裴望屿从楼上下来,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这边一眼。
程今宵没有机会捂住夏妍放飞的嘴,她已然气势汹汹地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小裴这眼睛这鼻子长得是真好看。”
“年轻真好,简老师就拍不出这效果。”夏妍看着照片啧啧感嘆,看到裴望屿,还来了句,“是吧小裴?”
裴望屿手插兜裏迈着长腿信步走来,淡然笑笑:“是啊。”
程今宵:“……”
夏妍走了之后,裴望屿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程今宵身边,他大剌剌地坐下,整个架势十分招摇自如,衬得旁边的程今宵不敢动弹,她觉察到头顶有个无形的报警器在响。
他身上带着很重的薄荷味清香,成片地环绕在她的周身,少年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幽幽响起——
“偷拍我不给我看?”
程今宵说:“本来就准备给你的。”
她也不扭捏,将手机裏那张照片点开给他看。
裴望屿低下头去,煞有其事地欣赏起他自己的照片。他的侧脸距她很近,洗过的头发一阵扑鼻的干凈的香气。毛茸茸的发茬看起来柔软温暖,让人想揉一揉。
程今宵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唇。
“拍得不错。”裴望屿抬起脸,亮亮的眼看向她,满意道,“发我。”
“嗯。”她点头。
他的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淡笑,“后面那几张也要。”
程今宵:“你要我照片干嘛?”
裴望屿义正言辞的:“我的摄影作品我不能要?”
“……”
他声音悠悠响起:“还是你觉得,我不配拥有我女朋友的照片?”
程今宵无语到皱眉,实在忍不住吐槽了他一句:“你能不能别把男朋友女朋友挂嘴边,显你有是吗?”
“哦,你不喜欢我这样说?”裴望屿迭起长腿若有所思,很是骄矜慵懒的姿态。
“那,可以把你的照片给我吗?”他扫过她的眼,口中极轻地蹦出两个字——“老婆?”
程今宵噗一口水喷出来。
裴望屿看着她笑得很淡,还贴心地拿纸巾给她擦嘴。
这货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对裴望屿这种人你越不如他意他就跳的越高,所以程今宵明哲保身的方式就是把照片统统发给了他。
裴望屿果然没再说什么,他安静地保存了照片。
而他口中轻轻淡淡的那一声“老婆”言犹在耳,烧得她耳根子滚烫。
程今宵睨了一眼正在玩手机的裴望屿。
他跟无事发生一样闲云野鹤。
程今宵又下意识地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她吃惊地发现他将自己的手机锁屏换成了她的那张照片。
程今宵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忍下了,她怕她再忤逆他一下,裴望屿立马会叛逆到拿她发微博然后还配个文字“我老婆真美”之类的。
他怕什么呢?
他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裴望屿要是说他随时随地能让地球毁灭她都会信。
她能做的就是在心裏默念:别惹他别惹他别惹他。
手机传进来一条消息,走神的程今宵被拉回。
是就在她身侧的裴望屿发来的——
【他不会这么叫你?】
她忍着不快打字:【不会,没你骚。】
白眼都要呼之欲出了。
她听见他发出一声嗤笑,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他的新消息:【真没情趣。】
又是这句。
“……”程今宵立刻起身走掉,她需要一个空气清新的地方畅快呼吸一下。
这天晚上,几个人坐在一起录一天结束后的汇报行程。很快聊完这一段,大家无聊地说要不要来玩游戏,这一天是裴望屿提议说:“捉迷藏玩不玩?”
夏妍哈哈一笑:“小屿你这么大一个人,你藏哪我们能找不到?”
“不藏人,藏这个。”
裴望屿拿起桌上的一副扑克,从中抽出牌来,“每个人都藏一张,大家一起去找,比如今宵藏起来的被我找到了,那她就要答应我做一件事。”
方艾明问道:“六个人六张牌要找到什么时候?”
裴望屿说:“那就计个时,20分钟,找不到的就作废。”
夏妍鼓鼓掌:“好耶好耶,这个好玩。”
程今宵不禁看了她一眼,夏妍这个人很活泼,她好像有天生用不完的热情,程今宵就从不期待节目裏的任何环节,而是想着怎样才能拿捏好分寸。
一圈人选完牌,裴望屿把剩余的扑克递到她眼前,程今宵抽出一张黑桃6,她看了一眼裴望屿,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葫芦裏又在卖什么药?”
他很不客气地翻过程今宵的牌看了一眼,势在必得的神色:“等会儿我找到它,希望你的白眼也能翻得这么利落。”
“……”
林玉可说:“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们要不要划一下范围,万一找到什么隐私的东西怎么办?”
简天明一副你要聊这个我可就不困了的表情:“嗯?你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林玉可羞赧道:“也没有啦,就是比如日记本之类的,我随便打个比方。”
夏妍说:“那大家列一下禁区好了,以免社死!”
规定好了规则之后,接下来就是每个人轮流去藏牌。
游戏刚开始,裴望屿跟大家一起翻找了几个地方,然而不多时,他就悄无声息地脱节出去,最终在一间无人驻足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程今宵和林玉可共用的卫生间。
门没有上锁,裴望屿简单一推就走了进去。
他回头给摄影师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机器关一下,谢谢。”
裏面的灯是开着的,裴望屿进去之后就把门带上了。扑面而来的是护肤品的香气,目之所及是少女心满满的粉色系装修。
卫生间是整个房子唯一没有装摄像头的地方,隐蔽、且危险。
他们会在这裏打私密的电话和视频,不留痕迹。
裴望屿四下张望了一番,女生的东西多,地盘看起来比男士的拥挤许多。
他仔细地翻看每一个暗处,手指伸进侧边快要贴墻的大理石桌板边沿,从内向外摸了一遍,一个小小的东西让他的指腹停顿了下来。
硬硬的,像是纽扣电池一样的形状。
裴望屿捏着这东西,稍一用力将其抠了下来,掉落在他手心的,是一个窃听器。
……
裴望屿找到她,从口袋裏摸出那张黑桃6的时候,程今宵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看着面色惊恐的女人不免失笑。
程今宵配合地说,“愿赌服输,有什么想法你提。”
他倒是一点不急,慢悠悠道:“容我想想。”
裴望屿说完,轻轻拍了一下程今宵的肩,“回房间等我,我想好了找你。”
程今宵看出他表现得很不怀好意,但还是听从裴望屿的意思先回房间了。
裴望屿亲手替她阖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