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今宵嘴角抽搐。
“说实话,
不怎么想。”
电话那头沈寂数秒。
良久,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正要挂断,裴望屿已经电话切了视频打过来。手机的提示音响起来时,
她觉得手心一热,
心臟突突突的跳着。
对方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她没有犹豫,
立刻按下了中间的红键挂断。
裴望屿:【?】
程今宵:【稍等,我穿一下衣服。】
她其实穿了衣服,但是面对突如其来的镜头还是会措手不及,在挂掉电话之后的几分钟,
程今宵跑去卫生间整理了一下发型,还顺带补了一点口红。
第二次是她主动拨过去的,裴望屿那边一片漆黑,
隐隐辨别出他是在车上,
尽管画面裏什么都看不清,但男人慵懒磁性的声音精准地落入她的耳中——
“你去穿了什么衣服?”
她的身上只有一件吊带睡裙,
从画面裏看过去应该只能看到她裸露的瓷白锁骨和两条肩带,
程今宵把镜头往下给他看了看,“就这一件,
我睡觉穿的。”
黑色的裙面镶着小朵的红色玫瑰,裙子不长,
裙摆边沿的蕾丝盖住她雪白的腿根,前置镜头再往下,
拍到她踩在木地板上的一双脚。这衣服不算暴露,
但也谈不上保守。
镜头回正后,
裴望屿那边恰好经过一盏明亮路灯,半张脸露在明处,深邃的眉眼,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线,此刻看起来散漫,但又有几分紧绷,而后看着她说:“所以刚是没穿?”
程今宵失语:“……当然不是。”
穿没穿的话题他点到为止,裴望屿将车窗落下,手靠在窗框上,又问她:“不会是化妆去了吧?”
程今宵是很想否认的,但是她微微震荡的眼神出卖了她。
“整挺隆重。”听见他若有似无的一声轻笑。
程今宵努力地压下了心底的局促,问他:“行了你,有事说事。”
裴望屿不疾不徐的,说:“我理了发,想给你看看。”
她有点无语:“大哥,你那边一片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裴望屿扭头看向旁边人,说道:“汪老师,打一下光。”
汪西泉啧啧一声,被裴望屿一个眼神扫过来,打住了下面的话,依言给他打了一束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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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算能看清他现在的样子,不过——“你在诓我吗?这头发不是还跟上回差不多?”
裴望屿懒散地应了声:“是么,可能我的头发长得比较快。”
……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程今宵看出来裴望屿找她也没什么事,她礼尚往来夸了他一句:“我发现你穿绿色挺帅的。”
裴望屿把自己这边的镜头放大,像照镜子一般左右看看,自恋地说:“确实是有几分姿色。”
程今宵失笑。
他重新切换到今宵那一头的画面,盯着女人微笑的脸呆呆看了片刻,不得不说她那句话确实是把他哄高兴了,于是说道:“你睡吧。我还有半小时才到。”
程今宵说:“这可是你说的,我去睡觉了啊。”
“嗯。”
“那晚安。”
“晚安。”
通话结束之后,裴望屿打开相机拍了一张他穿着这件绿色夹克的自拍。
汪西泉见他行为反常,在旁边说道:“小屿,你可别入戏太深啊。姐姐很难对付的。”
“有多难?”他不以为意地回覆,并随便选了一个绿色的emoji,用这张照片发了一条微博。
汪西泉嘴角颤了颤,他该不会真的对程今宵动心了吧?
“你不知道她是谁的女人?”
他不以为意道:“知道。”
“……”汪西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该有的心思你最好赶紧断了,你这个身份也不适合谈恋爱。于情于理都不该。”
“什么情什么理?你给我说说。”裴望屿放下手机,然后侧坐着看他,一副要好好探讨的架势。
“不管怎么样,你不应该跟资本作对。”
“如果我就作对了呢?”裴望屿拆开糖纸,将糖果塞进嘴裏,平静道,“某位资本家应该打不过我吧,他看起来就很菜。”
“……”
“你不这么觉得吗?”
汪西泉有点窒息。
–
《我又初恋了》第二期的主题是【圆梦】。具体来说就是嘉宾提出一个很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另一个人帮着ta去完成这件事。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当然就是不能做的事。
当然,节目组也并不是真的care他们想做什么,这一期依然是照着剧本演。剧本裏给出的参考选项有:做手工、蹦极、潜水、跳伞等等。
程今宵最后选了蹦极,因为她之前蹦过,心裏有底。
不过在节目正式录制前的采访,程今宵还要装作很好奇懵懂的样子,对蹦极表现出必要的憧憬,来制造他们的节目效果。
裴望屿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同意见,但是活动项目做完之后,程今宵暗暗听见人堆裏有人议论他恐高的事。
程今宵惊了一下,拉着裴望屿问道,“你恐高?真的假的?”
裴望屿看起来确实脸色不太好,表情倒还是得体,自然而然地应了:“有一点吧。”
她说,“那刚怎么不说?”
他轻哂,“你想玩我还能不陪你?”
裴望屿这样让程今宵觉得几分过意不去,也有一些感动,他这人原来也没那么闹腾,有的时候也是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的。
她突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也不知道是关心还是在看热闹,“那你有没有吓得尿裤子?”
说完还往他身下看去。
裴望屿发现这个女人总是会无意识地做出一些危险而不自知的事情。
他往她面前走了一步,抓住她的手腕直直地往她註目的地方带,眉梢扬起,“检查一下?”
“……”
程今宵赶紧把手缩回去,还好裴望屿抓得也不重,她很顺利地逃脱了。
为了感谢裴望屿的“牺牲”,程今宵决定请他吃糖。
两人进了一家便利店,裴望屿接过今宵给她买的糖果时有一阵沈默,程今宵自己拿出一颗放到嘴裏,酸甜酸甜的水果糖,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你一颗我一颗的把糖分了,她突然开口说:“我小时候在一个孤儿院生活,那个时候我们孤儿院的院长就会给我们买这种糖,过节的时候。他很抠门,一年就发三次,每次只有一颗。”
裴望屿看着她,淡道:“然后呢?”
她说:“没有然后了,就是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他点了下头,也没再说什么。
“味道很特别,后来再吃到就想起来了。”
程今宵靠在门框上,接过裴望屿递过来的啤酒,咔哒一声将易拉罐打开了,但却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远处像在回忆着什么。
他少见的寡言。
见裴望屿没什么兴趣聊这个的样子,程今宵觉得索然。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和裴望屿虽然认识了挺长一段时间了,但他是一个相当不透明的人,程今宵对他的了解好像也仅限于百度百科。
程今宵的身世比较凄惨一些,不像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裴望屿,虽然他爸爸后来也出了那檔子事,但好歹他也是借着父亲的这阵风走上了这条路,一直以来也挺顺利的。
程今宵说完就觉得后悔,她和裴望屿说自己的身世干嘛?实在是有卖惨嫌疑,况且她早应该想到,裴望屿是不可能与她共情的。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两条路上的人,等他到了她这个年纪,一定会站在顶峰,成为比现在更加优秀耀眼的裴望屿。
而不是像她一样,至今仍在营营役役,也有一肚子的苦衷,越过越糟糕。
她静静地看着他发了会儿呆。
裴望屿忽然问她:“你做过最疯狂的事情是什么?”
“我想想,”程今宵抬头望天,伸出舌尖舔掉了嘴角的一滴啤酒沫,“我在剧组杀过一只鸡。”
裴望屿不以为然,甚至脸上露出了“就这?”的表情。
他将啤酒一口喝尽,将易拉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而后微微抬手,指着前面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机车,躬下身子悄悄地问程今宵,“偷个车怎么样?”
程今宵甚至怀疑自己听错,大惊失色,“什么?!”
她愕然问道,“会不会太没素质?”
裴望屿低头轻哂,反问她,“我看起来素质很高?”
“……”
程今宵没想过这种事情。
他也根本没有给机会让她考虑这个提议,二话不说拽着程今宵走到前面路口。
裴望屿的蛮横劲儿把她整得整个人都踉跄。
车主可能在附近买东西,钥匙都没拔,裴望屿长腿一迈,迅速跨坐上去,他看向旁边的程今宵:“上来。”
她满脸写着“这样不好吧??”
裴望屿扯了一下嘴角,戏谑道,“不想被打就赶快。”
程今宵一回头,看到正指着他们冲过来的车主——本节目的灯光老师,她飞快地爬上了车后座。
在灯光大哥追上来之前,裴望屿已经飞速地启动了车子,一踩油门加速冲了出去。
程今宵尖叫着。
“哇!!太快了!!”
她在这一瞬间感受到,夏天来了。
暖风扑面而来。
裴望屿闻言,浅淡一笑。
少年的声音被风吹得稀碎,传入她的耳朵——“头盔在你后面,戴上。”
程今宵往后一探,还真有一个头盔,她惊嘆道:“你不会觊觎别人的车子好久了吧?”
裴望屿从前面的后视镜瞄了她一眼,道:“我就这么阴暗?”
程今宵心中的潜臺词:我看你是挺阴暗的。
她没有把头盔好好戴,而是将那绳挂在了脖子上。裴望屿在镜中目睹这一切,旋即踩下剎车。
她撞到他的背上。
裴望屿转过身,往程今宵耳朵裏塞了耳机,随后将程今宵颈后的头盔盖在她的脑袋上,替她耐心地系好了绳扣。
最后,他给她拉下了透明面罩,用指关节在前面敲了敲。好像在说:怎么这么不听话。
在停下来的这半分钟时间内,节目组的车已经开了过来,这种罗曼蒂克的高光时刻怎么能少的了这群人来搅浑水?
少年的眼瞥过去,看到那煞风景的机器架在裏面,沈声对今宵道:“没吃饭么。”
“吃了,怎么?”
他哂笑道:“抱这么有气无力,一会儿被甩出去我不负责。”
“怎么才叫抱得有力——”
她话音未落,手臂被他狠狠一扯。刚才她只是虚虚地扶着他的腰,被裴望屿这么一拉,程今宵整个人栽在他的后背,从后面抱住了他。
裴望屿说:“收紧。”
程今宵的两条臂此时扯在他的小腹上,她稍稍用力,拥住了他紧绷的腰腹。年轻健壮的腰身,精瘦而灵活,这极其诱人的力量感让程今宵不自觉地怔楞了一下。
她下流地想:年轻真好。
裴望屿的声音传来:“保持这个力气,别松手。”
她点点头,“嗯。”
裴望屿回头看了一眼导演组的车,他们甚至不惜出动了无人机。
他勾了勾唇,啧了一声,“阴魂不散。”
叮叮咚咚的歌声传到她的耳中,耳机裏在唱着——
“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留给这裏一片繁华”
程今宵看见裴望屿微弯的眼中那满满的痞气,笑容裏一点也看不到世俗,只充满了嚣张和跋扈。
明明是很畏惧他这样一面,却在此刻又心猿意马觉得有些迷人。
程今宵有几分恍惚。
“我加速了。”
下一个瞬间,她撞到他的背上。
她紧张道:“别、不用那么快。”
裴望屿睨了一眼后视镜裏的程今宵:“你想让他们跟着?”
她抿了下嘴唇,没说话。
他牵了牵嘴角,散漫道:“放心,不会让你出事。”
少年破碎的声音低下去一节,若有似无撞进她的耳朵——“我舍不得。”
因为有头盔遮挡着,所以没有人会看到她在此时泛红的耳朵。
程今宵没有做过危险的事。
在工作裏她是个按部就班的人,平时的节目采访都是提前背词以防出错。
她怎么会料到某一天会和一个小孩沿着海岸线超速行驶,而他们的目的是躲避摄像头的“追捕”。
她从未觉得摄像头对她来说是一种桎梏,她也没有想过愿不愿意被拍。在镜头裏表演自己,就是她的职责,她的工作。
她为什么要和它作对?
可是此刻,她竟然前所未有的觉得激动。
这是叛逃,是私奔。
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冲动,是从深海裏冲破出来的忤逆巨浪,是即便前面是悬崖也不愿再回头的末路狂花。
她被迫打破了身体裏的平衡,踏进了一个刀山火海的世界。
“你是否想赶快逃离
逃离这城市的脆弱与拥挤
麻木的人蜷缩着身躯
他丢失的梦境从年少到如今”
“你是否想赶快逃离
逃离这熟悉的沈默或热情
有天我们终将远去
要看这世界开到荼蘼”
他真的太疯了。
程今宵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迷糊地跟着裴望屿一起疯狂下去了,但她也意外觉得很爽。
这风,这速度,这前所未有的体验。好像让她再次享受了一遍横冲直撞的青春。
程今宵趴在他的背上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