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拍摄组一阵骚动。
有人窃窃私语道:“说错词了好像。”
“我靠导演为什么不喊停?”
“看看能不能补救吧。”
程今宵的笑意渐渐由阴险转为苦涩,她看着裴望屿,说道:“你该不会是真的爱上我了吧?”
“今宵。”
程今宵已经表现得有些许失控,她眼泪落得很多、很快,声音微微地颤动着:“不要爱上一个骗子。”
裴望屿用手替她擦着眼泪,他很努力地保持镇静,但颤抖的手出卖了他此刻的慌乱:“今宵,别哭。”
“我是骗子,我骗了所有人。”
“你不是。”
裴望屿把她搂在怀裏,力气之大,好像要将程今宵揉进他身体,他轻抚着她的头发,“没事,我们不拍了。没事了。”
程今宵像是被抽干所有的力气软在裴望屿的怀裏,任由他抱着,她在哭,越哭越凶,眼泪越发收不住,她喃喃道:“我不想这样的……”
而他拥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雨水在此时开始降下,倾盆大雨的声音让程今宵稍有回神,她伸手顺势搂了一下裴望屿的腰,他的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
节目组的摄像导演大概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炒作的时机,相机都快怼到他们身上来了,裴望屿本帮她挡了一下,“别拍。”
摄像头还是不依不饶地穿插了过来,裴望屿突然伸手把那臺机器夺过去,“我他妈让你别拍了!”
裴望屿这一发火,众人才发觉事情是有些严重。
程今宵已然调整好情绪,她擦干凈眼泪,拉了一下裴望屿:“没事,不好意思,我忘词了。”
她挨个去给工作人员道歉。
裴望屿靠在旁边墻上,一言不发看着她。
末了,他说:“歇一会儿吧。”
程今宵说:“不要紧,我们争取一遍——”
“我想歇会儿。”他说完,不由分说就转身走了。
裴望屿去他的车裏躲雨,车裏开着一盏明黄色的灯,程今宵看到裏面若隐若现的人影。
他点了烟在抽。
……
最后程今宵还是坚持克制着情绪补完了这场戏,她不能让在场的工作人员一起陪她任性。
《风起云涌》这个故事是开放式结局,本来是一个高潮的部分,剧情却设置到这裏就结束了,故事在这裏戛然而止,最终配上女主角肖静慈的一段独白,她离开了这个湿热的南方县城,这个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她带着目的来到这儿,却带着遗憾离开。
而这遗憾她已然分不清是对姐姐的惋惜,还是因为对逢霖的爱而不能。
程今宵拍完淋雨的戏份裹着毯子上了自己的车,她想休息一会儿,接到了周恒没完没了打来的电话。
她想忽视掉任何与他有关的事情。
于是程今宵没有接,她懦弱地选择了逃避。
这天晚上有《初恋》的庆功宴,程今宵单独给总导演发了一条消息,说她不去,除此之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她在蒋柔的陪伴下去了机场。
程今宵在去机场的路上,她看着窗外的路灯为夜晚的海岸线镶了一道金边,城市是亮色,大海是黑色。
这裏的一切都将离她远去。
程今宵深谙,与一座城市告别就是与一个人告别。
“舍不得?”坐在身边的蒋柔见她眷恋不舍的样子,问道。
程今宵笑了笑:“就像拍戏杀青的时候一样,多少都会有一点吧。”
蒋柔说:“庆功宴应该去的。”
“算了。”程今宵直言,“万一又有偏激的粉丝,我怕搞得大家心情都不好。”
她在这时接到了裴望屿的电话,他来势汹汹,几个字撞到她的耳朵裏——“走不跟我说?”
程今宵说:“我和导演说了。”
“我算什么?”他这个语气,莫名带些委屈,还有愤怒。
程今宵没什么情绪,说:“好吧,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要走了,可以吗?”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沈沈地开口问她:“你再考虑一下,要公开吗?”
……怎么又来了。
“裴望屿。”程今宵淡淡地叫他的名字,“我们的戏结束了。”
他没接话。
“我跟你又没有感情,公开什么?”程今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别这么无聊,再见。”
她挂掉电话,烦躁地闭上了眼。
裴望屿再一通电话打来。
程今宵再次接通。
他说:“几点的飞机。”
程今宵隐约记得是,“九点吧。”
“准确一点。”
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她查询了一下信息,“八点55。”
“知道了。”
这一次是裴望屿挂掉电话。
“……”
候机室裏,程今宵沈默地玩着手机,她去cp超话看了一圈,因为前两天的瓜,这个超话显得氛围很丧气。
【但行好事,莫问前尘。】
【希望姐姐弟弟都未来可期啦!还可以期待二搭。】
【有二搭就满足了。】
【含泪祝福姐姐。】
程今宵又想起她在之前看的一则名为《今夜私奔》的cp视频。
在那个视频裏,她是城楼裏的公主,和被倭寇强抢的歌女。他是和皇帝作对的少年将军,和弃文从军的大少爷。
两世都是be,他们私奔失败了,程今宵还记得她那时都看哭了。
不过幸好,第三世是留白的。
然而程今宵这时去搜索了一下,发现视频已经下架了。
她心裏咯噔了一下。
应该是up主自己删掉的。
兴许是对他们感到失望,于是决定退出这个小圈子。
粉丝总是如此,来来去去很正常。
而屏幕上显示的该视频已下架仍让程今宵失落,就好似那一些故事与感动未曾发生过。
“他来送你吗?”蒋柔的话打断了程今宵的思绪。
听见蒋柔这么问,她轻轻摇头。
蒋柔哎了一声,“如果弟弟放手了,那你们的故事就真的结束了。”
“本来就没什么故事,演一场戏而已。提心吊胆的三个月终于过完了,以后不用再跟他有交集了——”
蒋柔打断了程今宵的话,“我说你怎么这么傲娇。”
程今宵楞了楞,她脸上的微弱笑意止住了。
蒋柔又问,“你就一点也没有喜欢过他?”
很久,程今宵才温吞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到什么样的程度才叫喜欢。但程今宵不可否认,她一再为他动心。
是在黑暗的隧道裏他说,墻塌下来我给你顶着的时刻。
是他骑着机车带她逃跑、爬到山顶让她往后看的时刻。
是坐在他的肩膀上,第一次发现世界可以如此盛大,如此美妙的时刻。
是他在大雨裏抱着激动的她那么温柔地说我们不录了的时刻。
甚至仅仅是——
和他坐在一起看电影、他们一起在大雨裏散步、发现以她为中心方圆十米一定有他在的时刻。
太多太多太多了。
她从来没有遇到这样奇怪的一个人,幼稚起来会让她跳脚,成熟的时候又让她心安。
裴望屿对她的认识那么头头是道,那么精准又直白。
起初和他接触,她只是畏惧,因为他的身份很特别,他在她望尘莫及的那个上流圈子。因为他是一个和她完全相反的人,程今宵习惯了墨守成规的生活,她知道这样的人不能和她沾上关系,所以躲避退让。
后来发现他终究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幼稚霸道又可笑,喜欢用低级的方式捉弄人。
相处久了,她又体会到裴望屿骨子裏的成熟和耐心,他用他独特的方式让她领会到这个世界另一面的美好。也让他知道,原来人与人相处不是只有夹枪带棍的交锋,和酒池肉林的混迹。
即便是成年人,也可以过儿童节。
她并不需要做到滴水不漏。
裴望屿教会她很多。
她不会否认,她被他的自由和张扬所吸引。她无法不憧憬,他身上那种浓烈的青春气息。
他是上岸的浪,将沙滩上的她一并卷入深海。而此时的程今宵在经过那样浩瀚的世界之后,又被冲上了海岸。
她又变成奄奄一息的一条鱼。
程今宵突然想到什么,她手触碰在颈间的项链。
这是裴望屿多余送她的礼物。
他至今没有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程今宵让蒋柔替她取下项链。
小小的珠子还带着她的体温落在她的掌心。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塞回包裏。
以后应该也不会派上用场了。
飞机起飞之后,程今宵正要把遮光板降下来,她忽然看到一团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砰!”的一声,在舷窗之外,又近又遥远。
是一个英文单词。
——forever
程今宵一惊。
烟花是蓝的,她最喜欢的颜色,这几个字母在空中逗留了数秒后稀裏哗啦地散开了。机身正在往上俯冲。那烟花在此刻似乎离得极近,她清晰地看到再一次爆响的一团。
——19
“天啊,这是。”蒋柔也看到了外面的亮色,寻声望去,她有些吃惊地捂住了嘴巴。凑过来看着外面被染成淡紫色的夜空。
——summer
飞机渐渐飞平稳,那烟花追不到更高的云层,在机身之下,越发显得渺小。
——with
程今宵鼻子一酸,她贴着舷窗往下看,似乎想要用目光留住那最后一点色彩,而散开的烟花终究越来越远。这是她在海城的最后一个夜晚。
——you
forever
19
summer
with
you.
程今宵恍惚觉得连烟花都是有生命力的,它好像在追逐着飞机而来。这让她又惊喜又害怕。
她喜欢这热烈又张扬的告白,又害怕它会成为她的生命中最后一道浪漫。
“是他吗?”蒋柔不确定地问道。
程今宵淡淡道,“是他。”
裴望屿站在海滩上。
亮红色的飞机像一颗星从地面升起,他的视线追随着它而去。
烟花在他的上空砰砰炸裂。
他抻开双臂,好像在拥抱着什么。
也许一阵风、一道烟尘、一个夏天、一个人。
他明知在那高空看不到地面,但他执着地伸出手去。
烟花会消散。
飞机会飞远。
和你在一起的19岁夏天。
化作一种符号刻在我的生命裏。
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