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太阳躲在云彩后面睡懒觉,铅色的乌云独撑天下。又是发月钱的日子,干清宫的一众小宫女聚集在子衿住处,不无激动地领着自己微薄的“工资”。
“慕秋呢,怎么不见她来?”子衿随口问道。
新进的小宫女元香走上前,“回姑姑话,慕秋姑姑说身子不大爽快,叫我把月钱给她捎回去。”
“哦,慕秋不舒服,要紧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慕秋姑姑早上起的很晚,也未吃早饭,只说不大要紧,现正在床上歇着呢。”元香看上去有些担心。
子衿与慕秋同时入宫伺候康熙,虽然并不熟识,出于礼貌子衿觉得自己该去看看她,想到这子衿又转头吩咐含杏,“你把月钱给大家发下去,我去看看慕秋。”
“姐姐放心去吧,这裏有我呢。”含杏点头答应。
子衿出了屋子,脚步匆匆地朝宫女们的住处走去。刚走进宫女住的院子,却看到太子正从慕秋的屋子裏出来,子衿微微一楞,又赶忙行礼,“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胤礽也楞了一下,神色有些慌张,“起吧,无须如此多礼。子衿,几个月不见,人事全非,倒叫你看我的笑话了。”
子衿来不及细想,只得装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太子爷说笑了,奴才是怎样的身份,如何敢看主子的笑话。前些日子太子爷是受了冤屈,如今真相大白水清鱼现,正是太子施展才能、一展宏图的时候,太子爷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哈哈------”胤礽虽在笑着,脸上的神情却是充满嘲讽与不屑,甚至带着一丝邪恶,一丝妖冶,仿佛此时身体裏住着的是另外一个人的灵魂,“我哪裏是妄自菲薄,皇阿玛将我放出来顶在前头,你且看如今朝堂上那些人,可不都个个睁大了眼睛等着揪我的错处呢。”胤礽说到这,目中的不屑加深,更增加了满满的怨恨,“这世上,就没有可信的人,我不过是过一日混一日罢了。在这裏,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似兄弟,大家都是一群斗急了眼的狼而已,哈哈------”胤礽又笑起来,子衿却感到脊背发凉,仿佛掉入了千年寒冰中。
胤礽靠近子衿,目中的狠厉突然暴涨,语气也冷下来,“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是狼就得吃肉,尤其是不小心闯进狼窝的兔子肉。子衿,你不会也是一只兔子吧?”
子衿双手紧紧捏在一起,勉强止住发抖的手指,“太子爷放心,奴才只是一只既聋且盲的哑兔子。”
胤礽脸上恢覆破罐子破摔的纨绔表情,点点头,“那样最好!”
子衿一动也不敢动,等胤礽走远一口气才喘匀,紧绷的神经也松下来,开始回神考虑起刚才的情景。太子是挑了大家都去领月钱不在的空檔,来慕秋这裏打探消息?若是如此,慕秋便是太子的人,只是这个太子也忒不小心,居然亲自出面,如此大大咧咧将把柄送与别人,岂不害人害己。而自己居然好死不死地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这裏,他怕是要动手除掉自己了吧,他会怎么做,自己该怎么办?子衿眉头越皱越深,心裏的恐惧也开始膨胀,一点一点将她吞噬。
“子衿,求你救救我,不要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慕秋不知什么时候从屋裏出来,跪在子衿面前。
子衿只淡淡地看了慕秋一眼,“起来吧,我不会说的。”没理跪在地上的慕秋,子衿托着沈重的脚步转身离开,心中却在嘆息:我可以不说,可是你们会因为我不说就饶我一命吗?
冬日的风冰凉刺骨,子衿心裏同样一片荒凉,她抬头望着青灰色的天空,冷冷瑟瑟,没有一丝动人的光彩,便是这样灰暗的日子,自己还能有几天呢?子衿闭上眼睛,轻嘆一口气,听天由命吧!
康熙四十九年正月二十,康熙下朝回来,子衿忙端着一杯暖暖的杏仁茶奉上,康熙看上去心情不错,端起青瓷白底茶杯喝了一口,又将茶杯递回子衿手裏。
“子衿,你进宫几年了?”康熙的语气难得的和蔼。
子衿面带微笑,低眉顺眼地回道:“回皇上话,奴才进宫有六年了。”
“居然有六年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康熙目中露出沧桑的痕迹,语气也低沈下来,“是啊,朕今年也五十有七了。你可想回家看看你的父母?”
子衿惊讶,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是说,奴才可以回家看望父母?这好像不合规矩。”
“嗯,是不合规矩。”康熙点点头,“不过,也不是办不到。下个月,朕要去五臺山,你不用跟着去了,回家看看你的父母。”
“奴才谢皇上恩典!”子衿由衷地跪下郑重谢恩。
二月,草牙子从地底钻出来,干枯的地面开始泛起娇嫩的生机。康熙巡幸五臺山去了,还把那些活跃的、不安分的皇子们也带在身边,子衿自自在在坐在出宫的马车上,觉得这是六年来自己最轻松的时刻,仿佛这一刻的春寒料峭竟比阳春三月更加夺人眼球。
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异常。子衿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清朝真是白混了,居然没在京城逛过街,想到待会回家需要给阿玛和额娘买些礼物,她便换上男装从马车上下来,东瞅瞅西看看地四处溜达着逛街。
“子衿,原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刚才认错人了呢。你怎么这身打扮?”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子衿转身看到胤禄正从马车上下来。
“原来是十六爷,皇上允许我出宫几日,我想买些东西带给我阿玛和额娘,穿男装方便些。对了,你怎么也出宫了?”
“皇阿玛不再京裏,我也没有多少事可做,正好今日闲着想去裕庆班看戏,你要是无事,也随我一起去吧。”
子衿想了想,便点头答应,“好吧,那奴才就烦十六爷做东道了。”说完,上了马车,坐在胤禄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