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裏面的时候没想这些，只希望能活下去。其实要不是管事您留我们几天，也许我们根本就不会看到今天的太阳，所以，从这方面来看，我们该感谢管事您。”子衿的语气很是真诚，在小草房裏的七天，对子衿来说即是煎熬又是赏赐，一方面她希望日子过得快一些，一方面又希望日子不要那么快流逝。不用每日忙碌，子衿总会想起胤禛，发了疯地想，这时候，她知道她想活下去，很想很想。同时子衿也在考虑自己所处的环境，不管自己有没有感染风寒，其实赵管事都可以将自己烧掉，摊上了只能怪自己倒霉，怨不得任何人。在这裏，到处都是无可奈何。
“我也不想这样，我实在是怕了！”赵管事脸上写满无助绝望，“六年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我当时没在意，可是后来------”赵管事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尘埃裏，透着一股子来自地底的冰凉，“牲口、羊群，就连牧场上的人也几乎死光了------牧场裏的尸体堆成堆，而我只能把他们烧掉，连个全尸也不能给他们留下------我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这一刻，子衿真正佩服起赵管事，这个男人吞咽下心中所有的辛酸苦痛，一肩扛起整个牧场的责任，不论他曾漠视过多少生命，不论他的地位有多么低下，不论他有没有读过书，他都值得人深深尊敬。“管事，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您是咱们牧场的主心骨，您不该如此悲观绝望，被关了七天，我想通了好多事，我觉得能活着已经很好了，所以，无论如何，我总要好好活下去。”
“子衿，你想的很明白，日子原该这样才不会白过。这牧场上的人不过是有一日过一日，就像磨坊裏的毛驴一样日日围着磨盘转，等到力气用尽了，这辈子也就到头了。而子衿，你跟这牧场上的人不一样，你的脑子不是空的，所以，好好活下去。”
子衿听赵管事竟将自己看得那么高，有些不好意思，便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惭愧地轻笑。
赵管事也“哈哈”大笑，粗啦啦的嗓音并好听，甚至一点形象都没有，子衿却丝毫没有觉得刺耳粗俗，相反，她觉得此时的赵管事亲近可亲，不悲凉不伤感，不遥远不隔阂。
十月下旬，大部分的日子都在下雪。
天有些阴沈，灰墨色的乌云抽棉扯絮般堆满整个天空，浓云摇摇欲坠，仿佛一个不小心，成堆成堆的乌云就会因为天空承受不了沈重的负担而失去支撑，最终一堆一堆砸下来。
赵管事将牧场的大部分人都集中起来，他站在高处给大家布置任务。“眼看着今年的暴风雪就要来了，暴风雪一来，整个草场就会被埋起来，到时候，别说是放牧，就连出屋门都费劲。所以咱们必须赶在暴风雪来之前，将草场上的草收割回来，备着大雪封山的时候用。一会儿大家都回去，女人们拿镰刀，男人们推推车，一刻钟后到牧场门口集合。”
子衿和春芽忙回小草屋拿了镰刀，跟着大伙儿一起来到草场，草场上的牧草早已经干枯，有些被积雪埋在底下，仅露出一丝干枯的脉络，所以收割起来很是费劲。虽然子衿经过长时间的劳作，手上早已长了老茧，可是割了一段时间的枯草，手上还是磨起了血泡。
一堆一堆的草垛堆起来，男人们忙着装车往回运。“咳咳咳------咳咳------”布哈又咳嗽起来，如今布哈的身体越发差了，稍微一动便会气喘吁吁，咳嗽不停。
子衿听到布哈的咳嗽声，忙停下手中的活，跑过去一手扶住布哈，一手轻拍着布哈的背，“阿玛，您又咳嗽了？您身体不好，就不要干了，到旁边歇一歇，我来就好了。”
“不要担心我------我不碍的------你且忙你的去吧。”布哈喘不上气，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强自坚持着，他怕自己歇着，别人会说子衿的闲话，也怕如果一歇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阿玛！”子衿有些着急，“不要硬撑着，就算为我，您也得好好保重自己。”
“大叔，您就去歇着吧，您这么大年纪，就算不来也没人会说什么的，您在这，姐姐总要担心您。”春芽也在旁边帮腔劝布哈。
“好，好，等装完这一车，我就去休息。”布哈见子衿急了，便不再坚持。
子衿也只得同意，帮着布哈将草垛堆在车上，布哈推着车往牧场的方向走去，车子走出去一段距离，子衿始终觉得有些不安，有些担心，便一直望着布哈的车子。
“咚！”布哈推着的车子突然栽倒，车子滚落在道旁，布哈的身体随之倒下去。
“阿玛！”子衿使出全身的力气跑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布哈，将他搂在怀裏，心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阿玛，阿玛，您怎么样？您不要吓我，您醒一醒，醒一醒------”
布哈苍老的面颊呈现死灰色，眼皮耷拉下来，只露出一丝缝隙，许久许久才艰难地张开口说话，“子衿，阿玛以后怕是------不能陪着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活下去。”布哈说完，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眼睛渐渐地闭上，再也没有睁开来。
“阿玛，阿玛，您醒一醒，醒一醒啊，阿玛------”子衿此时心裏充满了恐惧，脑袋裏也是一片空白，意识似乎远离了，飘飘荡荡找不到方向。
”姐姐，大叔去了。“春芽唤醒沈浸在悲痛惊惧中始终不敢面对现实的子衿。春芽在牧场长大，虽然年纪比子衿小，却是见惯了生离死别，有很多时候她都比子衿冷静地多，成熟得多。
”是啊，阿玛去了。“子衿眼裏流下泪来，望着怀裏的布哈一点一点退去生命的迹象，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冷，皮肉越来越僵硬，最终完全离开这个世界。
赵管事帮着子衿将布哈简单收葬，一抔黄土，垄头埋白骨。没有棺材，只有一床破草席，却已经是能够做到的极致了。子衿跪在布哈矮矮的坟前，没有一丝眼泪，此时的她已经平静下来，以后，真的是只有自己了。无论如何，总要活下去，一切才有希望。活着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烂，胤禛，你还记得吗？
又有雪下下来，飘飘洒洒，盖住了地面。苍茫原野，极目望去，天地一色，耀眼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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