槠子凌冬不雕,结实大如槲子,外有小苞,霜后苞裂子坠,子圆褐而有尖,大如菩提子,肉仁如杏仁,煮、炒后带甘,可磨成粉充做粮食,耐饥止泻。一时间解决了京郊方圆几十裏的困窘。
皇帝高兴之余,又加封信国公为一等忠勇公,连去钟粹宫也去的勤了。放眼满宫裏,就属钟粹宫圣眷最盛。
宫裏的人自然知道这些主意不会是悫妃出的,悫妃大家闺秀,就算饱读诗书,又哪裏懂得这些,心裏明白一定是宸贵人的谋划。
莲妃道:“我当她无用,倒忘了她还有这一手,没有陛下的宠爱不要紧,宫裏有几个在陛下的心裏停留过?关键是她对悫妃有用,她留在钟粹宫,于悫妃而言,如虎添翼。”莲妃吩咐雨竹,“你找个机会,让碧珠多加留意,容妃不是还在钟粹宫安了一颗钉子吗?是时候让那枚钉子起作用了。”
碧珠于是背着容妃,趁着元旦日,容妃和莲妃都能出来饮椒柏酒,吃水点心,各宫妃嫔齐聚在长乐宫,祝福皇后,再由皇后赏赐‘百事大吉盘’,就是柿饼,荔枝,桂圆,栗子,红枣,放在一个盒裏,一起分食,讨个吉利。碧珠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芊红套近乎:“对了,这么大的日子,宸贵人怎么不来?”
芊红神秘一笑:“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碧珠道:“你们宫裏的事,我怎么方便插手。”
“容妃娘娘不便出来,你又不是不行。你来看个笑话,不打紧。”
“你们娘娘不是很重用她吗?”碧珠狐疑道。
芊红‘嘁’的一声:“她有用才能重用,没用的话,留着干什么,钟粹宫都快成了阖宫的箭靶子了。你当悫妃是个傻得?”
碧珠一想也是,芊红是容妃的人,既然芊红都这么说了,碧珠没有不应的道理,等散了之后,便借口打探消息,去了钟粹宫。
才踏进正门,便看见东偏殿的流云阁门外,宸贵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貌似是在晒太阳,手边的香几有半人高,上面放着一碗肉糜饭。
宸贵人则抱着一只猫,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猫的脖子,猫舒服的瞇起眼,‘喵喵’叫唤两声。看起来,倒是畜生活的比人适意。
“你就是那个瞎娘娘?”洪灿的声音冷不丁自碧珠的背后响起。
碧珠一个激灵,回头发现三公子竟一路尾随她至钟粹宫。
宸贵人瞇了瞇眼睛,头也不动,只听声音便道:“你,可是那日与敬王殿下一起的小公子吗?”
“嗯,是我。”洪灿小跑到她跟前,肉肉的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真的瞎了吗?”
红衣抿唇一笑:“真的。你叫我瞎娘娘,倒也不错。”
洪灿揪着衣裳的下摆,扭捏道:“那真可惜,我还觉得你挺好看的。”
碧珠怕洪灿继续和忍冬搭话,忙把他拉走,劝他回宫去,洪灿撅着嘴往外走。
红衣不看碧珠,只仰头,兀自道:“有趣,碧珠姑娘,三公子是容妃娘娘的心头肉,你不送她回去?”
碧珠诧异:“你怎地知道我是谁?”
红衣幽幽道:“自从成了瞎子以后,耳朵愈加灵敏了。碧珠姑娘又是这般伶俐,叫人见之难忘。”
碧珠怎会没听懂她话裏的讽刺,正想反唇相讥,涣春出来了,叉着腰对红衣吼道:“宸贵人,你真把自己当贵人啊,要不是咱们娘娘可怜你,收留你,你早就露宿街头了,你这会儿摆什么谱。”
红衣脸涨得通红,不说话。
涣春继续得意洋洋道:“怎么,送给你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碧珠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宸贵人的饮食,哪裏是贵人该有的待遇,和下人吃的差不多,还不如他们这些在娘娘跟前当大宫女的,就一碗肉糜饭,碧珠嗤笑道:“餵狗还差不多,难怪宸贵人看不上。”
“哦?”涣春听了,挥手把小几上的饭碗打落在地,红衣受惊,身子不由抖了一下。
璎珞哭丧着脸道:“涣春姑姑,您别太过分了,您现在是悫妃娘娘的人,何必老揪着贞嫔的事不放,为难咱们贵人!”
“胡说八道。”涣春双手环胸,横竖悫妃不在,怎么折腾宸贵人都由她说了算,涣春道:“不是不吃吗?不是嫌弃饭菜不合胃口吗?那就不要吃了,留给畜生吃吧。”说着,伸手朝红衣怀裏的猫背上打了一下,猫腾地跳下地,涣春踹了它几脚,踢到盛有肉糜饭的碎碗旁边,“吃啊,这可是上好的肉糜,京郊的灾民还吃不起呢,你还这厢裏挑三拣四!”
“告诉你,宸贵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今日悫妃娘娘赴皇后娘娘的宴,小厨房不开伙,您不吃,那就饿着肚子吧。”
红衣双手握拳,咬牙道:“我吃。”
“你不就想糟蹋我吗?”红衣苦笑,“我吃就是了。”说着,匍匐在地。
璎珞哭着过去扶她,红衣胡乱摸索一通,终于找到了碎碗,却不小心让瓷片割伤了手,鲜血登时涌了出来,她‘嘶’的轻呼一声。
璎珞指着涣春道:“你们欺人太甚了,要不是咱们贵人出主意,悫妃能有现在这般得陛下的圣心。”
“怪我咯?”涣春指着自己的鼻子,“难道不该怪你们贵人自己不得圣心,要倚仗我们娘娘才能生存。”
“别说了。”红衣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地上的肉糜饭就往嘴裏塞。
“等等!”碧珠出言阻止。
涣春不满道:“碧珠姑娘这是做什么,我们钟粹宫管教自己的人,您有意见回兰林殿去和容妃娘娘提呀。”
碧珠攒着一脸的笑,对涣春道:“哎哟,涣春这是哪裏的话,咱们好歹也是一起服侍主子的不是,帝后同心,咱们便都是他们的奴才,不分你我。涣春姑姑说这话可就生分了,我呀,只是有个小小的建议,我觉得——”她凑过去与涣春小声道,“这个叫忍冬的心眼儿贼多,你可得提防着点,她说瞎了就真的瞎了?指不定糊弄你们呢,照我说呀。哼。”碧珠睨了红衣一眼,“得给她的饭菜加点佐料才行。”
涣春不解的看着碧珠,岂料碧珠已经率先一步走到红衣跟前,假意拦住红衣道:“宸贵人使不得,来,让我替您把饭碗收拾干凈。”一边却把地上的泥土都混在饭菜裏,肉糜饭霎时一团污糟,跟着‘好心好意’的递给红衣道:“贵人,您慢慢吃。”
红衣惨然一笑道:“谢谢碧珠姑娘。”
而后不顾一切的抓起一团饭就往嘴裏塞,果然不出所料,还没咽下去,就被呛个半死,那些泥沙卡在喉咙裏,她气都喘不过来,只能张大了嘴,费力的呼吸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璎珞哭着喊道:“贵人,贵人!来人吶。”
涣春朝璎珞踹了一脚:“滚!”
然后冲碧珠竖起一根大拇指。
碧珠自认与涣春已达成一致,芊红又是容妃的人,她便功臣身退。其实暗中躲在宫外,扒着门缝往裏瞧。
就见到芊红和涣春逼问红衣:“说,还有什么法子。”
红衣连连要水,涣春恶意一笑,舀了一瓢冰冷的井水,兜头朝红衣浇下去,红衣冻得瑟瑟发抖。
“这是干什么,虐待你了?你不是要水吗?给你了呀。”涣春高声大笑,而后又是一瓢,红衣就像一只茍延残喘的畜生,张大了嘴,冰冷的水顺着喉管流进喉咙,她终于好过一点,随后含了一口,吐在地上,试图把适才咽下去的沙泥吐个干凈。
期间不住的咳嗽,璎珞不停的拍着她的背脊。
“现在可以说了?”涣春揪起红衣的领子。
红衣气喘吁吁道:“办法当然还有。两位姑娘知道容妃是柔然人吧?柔然特色‘纳仁’,就是把羊宰杀后,去其五臟,一般按腿、肋骨、胸等部位分块,放在凉水锅裏加热,煮沸后撇去血沫。”
“再用原汁肉汤煮面条或是面片,捞出盛盘,撒上‘皮牙子’,就是葱头,再盖上切好的羊肉,便为‘纳仁’了。”
“陛下尊重容妃的风俗,从不苛责于她。但‘纳仁’工序覆杂,相较之下,悫妃娘娘可以去取杨柳梢来做饼,既可充饥,又可体现悫妃娘娘节俭之道,与民同心。届时必定圣心大悦。”
涣春道:“杨柳梢?可是宫裏没有啊。”
红衣道:“宫裏没有宫外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