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罗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又要再去一次善和,恭贺宗主国,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好在有经验,一切井然有序。
此次随行名单之中,亦有红衣,除了她,又多加了一个齐顺娘。
送到宫裏报备后,很快得到批覆。
一路上山长水远的颠簸,让红衣想起幼年和母亲来时的情景。过汉江的时候,没忍住掀开帘子看了看,多年后的汉江并无什么变化,依旧是波涛滚滚,浪花逐风。目视所及之处,百雅山已近在咫尺,只要翻过山头,山脚下就是她的家。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宝镜和她先后听凭宫人的吩咐登船,宝镜晕船,吐得一塌糊涂,倚在她的身上问:“你这是怎么了?到了大覃的地界,所以想家了?”
红衣摇头:“海风太大,迷了眼。”
宝镜也不揭穿她,红衣看她吐得辛苦,用早就采好的薄荷酿成的软膏涂在她太阳穴的位置,宝镜顿觉神清气爽,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上岸之后,大王宣布原地休整,红衣心裏感激。
宝镜看她蠢蠢欲动的,便打开包袱从裏面掏出一条裙子递给她道:“虽则你自己知道是大覃人,可你这一身衣裳却会叫大覃人看轻你,本来在仙罗就是低人一等了,没必要到了大覃还看人脸色。”
红衣是个识货的,看那裙子丝绸质地,前后都以金箔点缀,袖口镶着米珠,犹豫不肯接,戒备的问道:“说吧,你又有什么事要求我。”
“你防我防得这样?你当我很想把好东西送给你吗?”宝镜嘟哝道,“这裙子我自己都舍不得穿。”说着,白了红衣一眼,冲她招手,红衣附耳过去,宝镜低声道:“我有了。”
红衣大震:“光海的?”
宝镜点头,眉间拢着一团阴云:“他说他会纳我为妾,而今我肚子裏有了他的骨血,想必他不会食言吧。这裙子束身,我一穿就露陷,便宜你了。”
红衣看她吐得脸色发青发白,的确像有孕的癥状,接过了裙子,道了声谢,不疑有他。
换好了衣服准备走时,宝镜又嘱咐道:“记得早点儿回来,准时。”
红衣点头说知道了。
丝绸轻薄,柔然的衣服又自带帽檐,后面挂着长长的纱巾,可以覆面,红衣便习惯性的把纱巾夹在耳朵上,只露出一双清亮分明的大眼睛。沿着青州市集自在的闲逛。
青州比从前繁荣了许多,道路变宽了,市集也不是只有定期的日子才出摊,而是一年四季都在。
模糊地记忆越来越清晰,红衣按图索骥,跨过三洞门的拱桥,想起这座桥还是他爹在的时候,出钱给建的,而今……她看看桥堍,上面他爹的名字被人用金属利器给划掉了,果然,人情淡薄如纸,她心裏一阵冷笑。
路过卖油饼的地方,红衣记得小时候她特别喜欢吃麻球。
麻球外面是脆薄的皮,撒上芝麻,往油锅裏一滚,立刻起锅,便是一个圆咕隆咚的球,中间坎着甜豆沙馅儿。
老地方,摊位不在了,没有卖麻球的大叔,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大酒楼。
聚贤阁。
名字起的很斯文,酒楼的规格也挺高,立在门口的小二,脸上堆着一成不变的笑,迎来送往。
红衣从门前绕过,突然从聚贤阁裏出来一对母子,红衣一顿,这两个人她认得,年轻男子样貌没什么变化,那时候,母亲总接到这位王夫人的帖子,有一回还带她去王府玩耍,这位王公子当时还被王夫人特地叫出来见人,母亲让她喊王家哥哥,她就照着喊了,王家哥哥比她长五岁有余,如今将及弱冠。难怪王夫人口中不住念叨着:“你这几日也该收收性子了,把屋裏那些妖妖俏俏的都打发出去吧,能贱卖的就贱卖了,能送人的都送人。为母替你说尽了好坏,才说动了崔家把京都裏的一位小姐嫁予你。你也给我争点儿气。”
“是,儿子有数了。”王公子一向就是个乖宝宝,母亲说一他绝不说二,而今更是惟命是从,听到了‘崔家’二字,不由的喜上眉梢,连声道:“母亲辛苦了。都怪儿子连试不中,想来也是京中无人的缘故,那些京裏有门路的,无一不中春榜。唉。”
红衣走在前面,脚步渐渐放慢,他们母子的对话毫无例外的入了她的耳朵。
王夫人洋洋得意道:“为娘的我早就打探到了那家小姐今年刚好芳龄十五,因是崔家旁系,虽比不的申国公府,但远远强过咱们青州本地这些乡绅。等你到了京裏,仰仗着崔家的关系,先谋个一官半职。可不比辛辛苦苦参加考试最后上了榜,也只是派到地方上做个芝麻官来的强?!”
“母亲大人高明。”王公子欣喜不已,能绕开科试就有官做,谁不想走这样的捷径?
“说起来,今儿个不知怎么的,竟叫我想起岳家那一门破落户来。真是莫名其妙。”王夫人蔑视道,“当年我只是随便请岳家那个女人过来品茶,谁知她得知你小小年纪中了秀才竟打起你的主意,想把她那个傻不楞登的女儿给你做妻房。她想的美!他们那样的小门小户也敢痴心妄想!”
红衣闻言,单手握拳,止步停在原地。
就听到王公子又道:“娘您这样说,我也想起来,不知道那个岳家妹妹如今怎么样了,可怜她小小的年纪,临此大难。算一算,她到今天,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吧。”
王夫人重重拍了儿子一下:“你可怜她作甚!一个贱种值得你同情?你,你莫不是原本有什么打算吧?”
王公子赧然道:“那时候她还小,哪裏就能想的那么长远,不过是觉得她挺可爱的,嘴巴也甜。我与她一处习过几个字,觉得她慧黠聪颖。他们家虽说不是名门望族,却也富得流油,聘回来做个妾室也不是不可以!”
“妾都不配!”王夫人尖刻道,“有钱怎么了?还不是暴发户一个,要不是看在他们家还有几个臭钱的份上,我连品茗的帖子都不吝下给他们。什么玩意儿!”岳夫人哼了一声,“岳家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攀上咱们这门亲?笑话!崔家的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那丫头指不定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或被拖去窑子裏卖了。崔家怎会给自己留下一个祸种?”
“那却是可惜了。”王公子嘆,“岳妹妹一副好模样,长大了想来是很俊俏的!”
王夫人气不打一处来,食指点着王公子的脑门芯子:“你还有时间同情这个怜惜那个?拨一点儿心思在学问上,就不会屡试不第了!瞧你这点出息!当年宫裏出了事,崔家第一时间找上门来,你爹当机立断,立刻呈报朝廷,把责任都推到岳家身上。岳家抄家,你还担心银子外流?”王夫人眼珠子一转,伸出手五指聚拢一握:“上报朝廷多少,还不是咱们是说了算!最关键的是,你爹当年只是个司狱,现在可是堂堂的知府!”
王公子庆幸道:“是啊,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亏得爹娘及时保住了崔家,崔家树大好乘凉,才有了今天的富贵!”
红衣再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这件陈年冤案,她一直不知道涉事的仇人究竟有几个,总以为平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每每午夜梦回时,总会见到父亲,母亲,哥哥,嫂嫂,姆媪他们望着她哭,嘴裏却说:“孩子,好好地活下去,爹娘很好,大家都很好,勿念勿挂,要心存良善,做好自己。”因此每次一有报仇的念头,都会被她强行摁下去。可是七十六口人命啊,每一条人命身上的血都足够将她的梦染红。
今天,是她事隔多年后第一次找到其中一个涉事方,亲自口述当中的内情,心中激愤可想而知,但竟不再似从前那样愤世嫉俗,而是异常冷静,冷静到冷酷。她蓦地转过身,不想和王夫人撞到一起,王夫人‘哎哟’一声:“哪个不长眼睛的,你走路不看路呀。”